而除此之外,其实还有更多的部分。

    比如那个陷入挣扎的男生。

    他被旅店留下的那部分意识,其实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因为学业太辛苦,他只不过是梦想着能稍微躲起来,不用整天做实验写论文,不用替导师和读博的师兄师姐打下手,不用和其他人打交道……休息几天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我也是啊!”

    吴理差点蹦起来:“我连躲起来都没想 我就是在出门的时候实在没忍住,感慨了一句我也想躺床上摸一天鱼!”

    他只是那么一闪念,又不是真的就不想出去了!

    吴理急得团团转:“而且出去的那个我也没坚持多久啊!我看见了!他现在就偷着打游戏呢!”

    “这就是‘剥离’的后果。”严巡解释道,“因为没有纠正和自我调整、自我克服的经历,所以即使在剥离后,也依然会很快再次产生同样的情绪。”

    严巡提醒他:“如果外面的你现在再回旅馆,可能会分裂出第三个你。”

    吴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随着记忆的恢复,他其实已经开始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逐渐向影子靠近,许多地方已经变得有些透明。

    吴理飘飘荡荡地坐回去。

    他用力揉了几下隐隐作痛的脑袋,那段始终空白的记忆终于在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

    庄迭说的没错。

    相比起“剥离”,更准确的描述,倒不如说是他这个影子自己不小心走散了。

    旅店什么都没做,吴理自己也什么都没做。

    那只是很平常的一场梦,他跟着导师去找一个偷懒的男生。因为梦里的天气非常舒服,所以在出门的时候,他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也就是在那一个瞬间,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了“就这么不出去了好像也挺不错”的念头。

    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一刹那,他忽然就再也动不了了。

    他看着自己和导师一路越走越远,导师说起了之前的学术交流,摇着头叹息后浪推前浪,嘱咐他一定要勤奋,不能再偷懒荒废时间。

    那个男生跟在他们身边,有点赧然地摸着后脑勺,保证出去会好好学习、不再让家里人操心,却又忍不住叹一口气,抻着懒腰念叨漫画可真好看啊。

    梦里的天气实在很好,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原来是那道落在门槛上的影子。

    他茫然地困在旅店里团团转,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扇只要一抬腿就能迈出去的门,只好回到了315号房间。

    他待在那个房间里,百思不得其解地躺在床上打盹,恍惚间似乎又做了场梦,梦见自己和老师一起离开旅店回到了现实,头悬梁锥刺股地勤奋了整整一个星期。

    另一张床上的室友则没那么和谐 那个男生总是和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生打架,一开始还只是争吵,后来就变成了扭打,两个人不断地相互指责、彼此数落着对方的缺点,每天晚上都没有消停的时候。

    再后来,两个一模一样的男生就你咬着我的胳膊、我撕着你的耳朵,死死拧巴着纠缠在一起,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旅店,再也没回来过。

    他还没清净半天,一睁开眼睛,就看见老师蹲在床边和一块脑花吵架。

    走廊里偶尔有冒着黑气的影子搏斗撕扯,凶狠地咬住对方,拼命往肚子里吞进去。可吞掉对方的同时,自己却也变得更加狰狞可怖。

    楼上有个整天醉成一滩烂泥的黑影,偶尔会被回来的男人往死里痛揍一顿,两条腿都扯断了,还醉醺醺地到处敲门要酒喝,没有酒就到处抓小一点的黑影吃。

    楼下某个房间的中年人在念诗,那诗实在算不上好,但中年人却念得无比陶醉,好像世界上只他一个人欣赏就已经完全足够。

    隔壁某个房间是个总会自己把自己骂哭的小姑娘,哭够了就咬着牙再骂,颤巍巍地练着怎么条理清晰地请对方团成一团圆润滚蛋。

    按照规定,这些情况都是可以投诉的。

    管理员很尽职,会挨户敲门,提醒对方目前被投诉的次数。

    被敲开门的住户中,有的会收敛不少,有的却会变本加厉,似乎巴不得尽快攒够五十个投诉被轰出去。

    ……

    吴理的影子坐在床上,听完最后一场辩论,看着老师离开了房间。

    他对这种令人困惑的生活实在有点吃不消,想要试着从旅店出去,就沿着楼梯来到了前台。

    前台的门开着,没有人阻拦。

    秃毛鹦鹉和柜台后的木头人没完没了重复着对方的话,很难判断谁是第一句。

    他在边上听了一会儿,不太好意思打断,只好看着他们永动机似的车轱辘下去。

    吴理的影子蹲在地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整整一个星期的头悬梁锥刺股太过疲惫,需要放纵地休息一个月。

    在他的旁边是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影子蹲在前台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一面墙看。

    他实在忍不住,壮着胆子戳了戳那团黑影。

    黑影咧开嘴“嘿嘿”笑起来,它发出的声音很嘈杂,像是某种低沉的咕哝、又像是极为混乱的梦呓。

    黑影非常得意,献宝一样慢吞吞地翻找着,把自己怀里那个破旧的布娃娃给他看,又哼着嘶哑的、无法分辨的曲调,晃悠悠站起来,沿着楼梯走回去。

    ……

    吴理的影子依然没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甚至不太能分得清楚 大部分时候,他会觉得外面的经历才是现实,旅店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模糊混沌又离奇有趣的梦。

    他偶尔会冒出个念头,觉得留在梦里不出去了其实也挺好。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迷迷糊糊蹲在前台,闻着那一点点清凉的雨水的湿气,不论怎么尝试,都没办法通过那扇普普通通的门离开。

    没有明确的“回到现实”的主观意愿,是永远出不去这扇开着的门的。

    第70章 欢迎光临(十三)

    吴理蹲在313号房间的墙角。

    他正沉浸在找回的记忆里出神,冷不防被杂乱的脚步声吓得一激灵:“怎么回事?”

    “那些听墙角的。”光头咨询师打了个手势,“跟我们刚才差不多,都急着去下面确认自己的情况了。”

    他敲了两下墙,尽力喊了两句沉住气、不要轻举妄动,却也清楚不可能有多大的效果,摇摇头叹了口气。

    中年搭档皱眉道:“现在下去,状况只会比我们那时候更差吧?”

    光头咨询师和催眠师同样清楚这个道理,几人彼此看了看,神色都多少有些无奈。

    “为什么?”吴理下意识问了一句,才忽然反应过来,“对了,白熊效应……”

    这是种很常见的心理学效应,理解起来也再简单不过 当一个人被要求绝不能想象白色的熊时,脑海中反而会比平时更快地浮现出一头白熊。

    白熊效应也叫后抑制反弹效应,越是努力试图去压抑、忘记某种念头,这种念头反而会越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些人如果不知情地下去,只要回到现实的想法足够单一和坚决,其实未必会留下多少意识在旅店里。

    可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实情,越是尽全力抑制“想要留下”的念头,大脑反而越会一遍遍不受控地在意识中反复筛选检查,最终被这种念头占据整个脑海。

    “这些人未必都有心理学背景,但既然是处理梦境的同行,恐怕一个个脑子转得都不会太慢。”

    光头咨询师阻拦不及,叹了口气:“照这个速度,等跑到楼下,恐怕一大半都出不去了……”

    严巡忽然想通了整件事:“就该这样。”

    “啊?”光头咨询师愣了愣,“为什么?”

    “什么才是主体?并不是说能离开旅店、醒过来回到现实里的就是主体。”

    严巡快速说道:“如果大部分意识都被留在了旅店里出不去,而这些意识又是相对活跃和强烈的部分,那其实就可以理解成是‘本体被困在了旅店里’……这种情况反而是相对安全的。”

    “本体的意识在外面,后果我们都已经看了不少 不论如何,旅店内外的意识都必须要回答那个两难的问题。”

    严巡说道:“可如果本体才是被困在旅店里的那个,事情就简单多了。我们只需要考虑怎么能顺利出去,就像之前每一次设法脱离梦域那样……”

    只不过,想要真正顺利地达成这个目的,在逻辑上要先兜上好几个大圈。

    如果直接把最安全的方案告诉那些人,“白熊效应”只会帮倒忙 越是不断强行抑制“离开旅店”、“回到现实”的想法,其后果只会是这种想法越来越不受控制。

    这样一来,只怕本人还没反应过来,主体的意识就已经离开了旅店,结果只会重蹈之前的覆辙。

    恰恰是说一半留一半,放任甚至特意诱导这群人胡思乱想,才能在最大限度上将主体的意识留在旅店中,保证事态暂时不会继续恶化。

    “你早就知道有人在听墙角?整个过程都是在为这一步做准备?”

    严巡回身看向庄迭:“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庄迭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抬手把空气黑板挥散。

    严巡也并不以为忤,收回视线,沉吟着环顾向整个房间

    他原本还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态度稍有不悦,到这时候,却忽然意识到庄迭做的每件事其实都有不可代替的作用。

    如果庄迭不用这种毋庸置疑的态度将真相直接讲出来,而是参与他们的讨论、最终得出一个结果,就不可能对这些人造成这种程度的冲击。

    一旦真相的冲击力不足,恐慌下的抑制效果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明显,未必能触发反弹效应。

    而再向前一步,庄迭在之前的房间特地浪费时间搭建立方体、讲整个旅店的构造和房间连接,也不单是为了给他们这两个房间的人递投名状,更是为了提升自己所说内容的公信力。

    旅店中的其他人会凑过来听313号房间的墙角,基本都是因为在那时候听了庄迭的讲解,特地跟了过来,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

    在那个时候,庄迭就已经大致猜出了旅店的真相,之后的所有行动,都只是在稳步推进自己的计划……

    “机构还有名额吗?我想发一张邀请函。”

    严巡侧过身,低声向身旁的催眠师问了一句,随即又改了主意:“算了,我直接去问他。”

    严巡准备同庄迭谈谈,试探对方有没有进入专业机构工作的意向,抬起头找人时,却发现那个卷头发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去隔壁了,跟他那个队长一起去的。”

    光头咨询师知道他在找什么,指了指墙面示意:“你负责的黑影也跟去了。”

    严巡忍不住皱起眉,沉默着停在原地。

    “你对凌溯意见这么大,是因为那个被淘汰的第一代人格模型,是你毕业后参与构建的第一个作品吧?”

    光头咨询师放缓语气道:“我能理解,这件事对你不可能没有影响。”

    他们都知道,严巡虽然同样是心理学专业,但本职是做认知神经科学相关的程序研究,并不是实用方向。

    而严巡之所以放弃了一直以来的研究工作,选择从头开始做心理咨询,也未必不是受到那些质疑的影响……

    “和那些事没关系,换工作是我自己的选择。”

    严巡沉声道:“我之所以决定转实用方向,是因为我开始质疑那些模型到底有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