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梳了一条乌黑长瓣的红衣少女连呼带唤手忙脚乱的咋呼声中,树上落下一条身影,眼明手快动作流畅地一把扯住鱼线,随手一甩,一条一尺来长的鱼活蹦乱跳地落到了不远的青石板路上。

    张胜走过去将鱼拣起,扔进一旁的水桶中,又转向自家少爷,“少爷,您这细胳膊细腿儿的,钓条稍大点的鱼就不知道是谁钓谁,实在不行咱往脚上绑两沙袋咋样,压秤。”

    沈琪瑄不高兴嗔了声,“滚。”

    “好咧。”张胜又跃回了树上,继续窝到之前靠坐的树相上。

    坐在一旁的蓝衫老者捋须轻笑,“瑄丫头,那老家伙也没说错,你以后是得多吃些,有重量些才好。”

    沈琪瑄朝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是我不想长膘吗?我每天除了吃饭都尽量不运动,不就为了多长点肉嘛,它不长我能有什么法子。”

    “你每顿饭吃得跟喂鸽子似的,能长什么肉。”沈停云一脸不敢苟同。

    说到这个,沈琪瑄就不免气闷,“我的胃就那么点大,有什么办法。”

    沈停云摇头,“真不争气。”

    这是争气不争气的问题吗?

    沈琪瑄将钓钩再次抛入河中,往老人身边挪了挪马扎,“您老那么闲,在家乡都没几个亲朋故旧吗?怎么有工夫跑来陪我钓鱼啊?”

    沈停云盯着河面,悠然道:“小友也是友啊,是不是,瑄丫头?”

    “话是这么个话,不过啊——”沈琪瑄一本正经状,“不是我嫌弃您啊,丁忧在家的官老爷,跟我们江湖人可半点儿不搭。”

    “暧,别这么说。”沈停云一脸的不以为然,“好端端的大家闺秀非标榜自己是野丫头,图什么?”

    “鬼的大家闺秀。”沈琪瑄一脸嘲讽,“一文不值。”

    沈停云却是乐呵呵的,“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随便说。”

    他这么说,她反而就不想说话了。

    没听到小姑娘的反驳声,沈停云扭头看了一眼,就见小姑娘坐在马扎上百无聊赖地甩着自己的瓣尾,眨巴着眼睛看河水。

    小姑娘大约是不会自己梳发髻,着女装的时候,经常就是简单地梳一条大麻花瓣,连朵绢花都懒得簪。

    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一个小姑娘,也不知到底遭遇了什么事,孤身流落异乡。

    “家里怎么不买个小丫头,好歹帮你梳梳头。”

    沈琪瑄甩着瓣尾,感伤地道:“身边的人多了,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何必给自己找那麻烦。”

    沈停云一时无话可说,察觉她心情低沉几分。

    说着她好像就想到了什么,扭过脸来,“沈老先生,你好意思说我?你家里也没几个伺候的呀。”

    沈停云实事求是地说:“比你这三瓜两枣的要强得多了。”

    “哈。”

    看她重展笑靥,沈停云转回目光,盯着河面道:“我呀,马上丁忧也要期满了……”

    沈琪瑄抢答,“那就预祝老大人老骥伏枥,再攀新高。”

    “你这提前告别会不会早了点?”他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早晚的事,提前说了,省得到时候我忘了。”

    “小小年纪记性就这么不好了?”

    “沈老先生,整天用脑很累的,我呢,如今就一个目标,混吃等吃,努力养膘,争取不让风一刮就走。”

    “真是好大的追求。”沈停云忍不住调侃。

    “那必须的。”沈琪瑄一脸骄傲。

    沈停云一下就被她的表情逗得开怀大笑。

    他为官清贫,妻女早逝,老母高龄过世后,他回乡丁忧,族人倒是不乏劝说他从族中过继一子以承香火,好老来有所依傍。

    然而世态炎凉,人心难测,是否后继有人,他以前倒不怎么在意。可跟这瑄丫头相处久了,他倒真的开始有那么点儿想法了。

    反正两人都姓沈,五百年前是一家,真成了一家人,他老来有女,她身有依傍,也是两全之事。

    “阿瑄啊。”

    “嗯?”

    “咱俩要不认个亲?”

    沈琪瑄狐疑地打量他,“认亲?”

    话将出口,沈停云下意识清了清嗓子,一脸诚恳地看着她,“当我的闺女怎么样,可以入祖谱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沈琪瑄才皱了皱鼻子,未开口先叹气,然后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道:“老沈啊,做人不能这样啊。咱俩如今算是忘年交,你居然打着当我爹的不良心思,这是平白想高我一辈啊。”

    树上的张胜跟着开口,“少爷,虽说这老家伙多少算是居心不良,但其实想想也无不可啊。”

    沈琪瑄瞪他,“闭嘴。”

    张胜故意捂嘴,“得咧,是老奴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沈停云笑呵呵地说:“瑄丫头你仔细考虑考虑嘛,别着急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