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尘望进云苍眼里,没有半分杀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淡漠。

    仿佛世间万物皆在其洞悉之下,不值一提。

    而那淡漠之下,一股磅礴如海的威势正缓缓压来。

    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缓缓开口。

    “司徒名,还不能死。”

    林尘双目赤红如血,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他必须死!”

    云苍眸光微敛,他记得这少年。

    与栀晚那丫头不清不楚,更曾出现在灵药园那位的身旁。

    “离山不是供你快意恩仇的江湖。它是法度,是传承,是千百条的身家性命。容不得你在此胡闹,速速离去。”

    林尘目光死死看着司徒名,他们本无仇怨。

    只因慕清雨一事,楚临要杀他,他杀了楚临,司徒名要为楚临报仇,也要杀他。

    是非对错,早已纠缠不清,道理弯弯绕绕,但生死之仇却只有一条路。

    今日不斩此根,明日暗箭便无止息,终日便需提心吊胆,他不愿!

    “司徒名。必须死。”

    林尘握紧刀柄再度调动全身力量,强忍着神魂中的剧痛,体内的气血翻涌,想挣脱云苍的束缚。

    云苍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似是叹息,又似见惯顽石后的些许倦意。

    他身为宗主,他太清楚这规矩有多重,又有多脆弱。

    但他需要的是平衡,是能在外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下,保住离山的基业。

    当见识到了林尘竟能将司徒名逼迫至此,他欣赏林尘的实力,离山需要这样的人,但目前更需要司徒名成就元婴。

    “司徒名,可以死,但不是现在,若你能突破元婴,司徒名交由你处置,可好。”

    慕清雨听得这句话,刚放下的心,顿时提上来。

    难道,真就在劫难逃了,云苍,离山的宗主,亲自开了口。

    林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他必须死,我替他守离山。”

    “放肆!你替他,你拿什么替。”

    元婴威压轰然席卷,林尘整个人如被山岳砸中,被狠狠按进地面,脏腑翻腾,眼前发黑。

    恰在此时,前往执事峰的夏惜月与柳羡正好目睹这一幕。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震惊。

    这小子,竟惹怒了掌教!

    夏惜月当即化作流光冲向林尘。

    她虽然气愤林尘朝三暮四,可若非林尘帮她补全清灵破障符,她也无法能顺利突破金丹。

    更重要的....他终究是栀晚心尖上的人。

    “掌教息怒!”

    夏惜月已挡在林尘身前,躬身行礼,替林尘分担这股元婴的威压。

    柳羡也御剑而至,匆匆一瞥间,心头便是巨震。

    探灵司竟成一片废墟,弟子更倒地一片。

    而司徒名…七窍流血,跪倒在地,这....这怎么可能。

    他第一反应便是,是不是林尘撞破了掌教屠戮探灵司,所以掌教才震怒。

    可下一刻, 他立即甩开这荒谬念头,瞅向一旁的林尘。

    这真是当年那个杀个李峰,都躲着不敢出门的林尘?

    柳羡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涛骇浪,单膝跪地抱拳道:“掌教,息怒!”

    云苍看着这两人,皆是他看着长大的,被当作宗门接班人来培养的弟子。

    他深深一叹,威压未撤,却也不再加剧。

    “将他送入执法峰……”

    可他话还未说完,就在此时——铛!

    离山钟声长鸣,九响为叛。

    一时间,天火峰、灵植峰方向,一道道身影冲天而起;

    灵阵院、执法峰、执事峰亦有众多弟子紧随其后。

    霎那间,符箓漫天,剑光肆虐,灵爆之声响彻整个离山。

    云苍瞳孔骤缩,骤然抬头,呢喃道:“这……怎么可能。”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天火峰的峰主、灵阵院的执事、灵植峰的长老,执法峰亦有人影跟随。

    而当视线落向护宗大阵时,呼吸猛然一窒。

    那里,一尊巨大的青铜鼎悬浮半空。

    鼎身刻满着古老符文,此刻正燃着熊熊丹火。

    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离山护宗法阵之上!

    操纵巨鼎的,赫然是天火峰的峰主,温景!

    云苍眼中凶光大盛,须发皆张:“温景,你找死!!!”

    声如雷霆,元婴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

    可他气血骤然一窒,先前被江倾那株草震伤的经脉。

    顿时发出撕裂般的剧痛,一口逆血喷出。

    他随手抹去嘴角血迹,不再理会林尘,整个人化作流光直冲温景。

    而司徒名看着离山骤然间的大乱。

    心中的震颤甚至压过了神魂中的痛楚。

    他未曾突破元婴,他们为何还会如此做。

    随即,司徒名眸子骤然一缩。

    “南宫轻弦,你当真好算计,嗬嗬!”

    柳羡听着四周的喊杀声顿时一惊,连忙扶起林尘。

    看着林尘脸色苍白,顿时一拳打在林尘肩头道。

    “你小子,真是让师兄开了眼了。”

    林尘看了眼柳羡,而后整个人便倒了过去。

    小主,

    柳羡连忙将林尘交给夏惜月道。

    “你送他去栀晚那里,我去看看宗门情况。”

    夏惜月看了眼柳羡,微微点头。

    见柳羡就要御剑而去时,才极其别扭的说道:“小心!”

    片刻后,整个探灵司,就只剩下司徒名以及废墟边的慕清雨。

    这时,慕清雨款款的走向司徒名,嘴角勾起一抹极致的冷笑。

    她的脚步很轻,落在沙砾上,却像踩在司徒名的心头上般。

    司徒名看着慕清雨走来,想要凝聚灵气,可神魂上的创伤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慕清雨缓缓俯下身,一缕青丝从她肩头滑落。

    她伸手,极轻微的为司徒名掸去肩头上的灰尘。

    只是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师尊…可还有遗言?”

    司徒名呼吸急促,目光死死盯着慕清雨,他也不答,只那是双眼,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划过,快得无声无息,却又干净利落。

    两颗眼球便已滚落在地,湿润地沾上了些许灰尘。

    司徒名身子猛地绷直,喉咙里咯咯作响,硬是没吭一声。

    血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淌下。

    “师尊,还真是硬气呐!”

    慕清雨的声音依旧轻柔:“有件事……弟子忘了说。”

    她凑近司徒名耳边,吐息温热,言语间却冰冷刺骨:“楚师兄,其实是弟子杀的。”

    司徒名整个人剧烈地一颤:“你……你个贱人!”

    慕清雨却轻轻笑出了声:“念在师徒一场的份上……”

    她直起身,后退半步:“弟子,这就送您老人家去见他,让你们....父子团聚。”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身后虚空骤然波动。

    一轮皓月凭空升起,清冷皎洁。

    月华中,神女虚影缓缓显形,垂眸俯视。

    慕清雨静静地看着。

    月华照在司徒名身上,他残破的躯体开始颤抖,修为开始抽离。

    看着他由挣扎,到最终彻底瘫软。

    看着他的身躯寸寸瓦解,化作无数清冷的流光,汇向那轮皓月中。

    直到此时,慕清雨才缓缓归剑入鞘。

    她抬起了头,苍穹之上,那层积压已久的阴霾,也仿佛透下些许稀薄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