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倾云宫时,林尘总觉得台阶太高,廊道太深。

    连风声都携着陌生的韵律,穿过耳畔时总带着疏离。

    如今再走过这九曲的回廊,脚步便自知该在何处转弯;

    晚风拂过桃枝,气息熟悉得让人心安。

    依稀又见去年的今日,江倾就在这桃树下起舞,衣袂翩翩,仿佛昨日般。

    那时他需微微仰首,才能看清她眉眼间流转的光彩。

    而今他立在原地,视线却已能平平稳稳地落进她眸中。

    原来所谓融入,不过是陌生成了寻常,寻常里又长出了新的牵挂。

    像檐下那窝灵燕,今年春天它们又回来了。

    他也依着往日习惯,往倾云宫的露台走去。

    此前他便已听闻,这片露台曾被青黛赐下——“聆道”。

    当林尘抵达露台时,台上已坐满了弟子

    林尘在边缘寻了处熟悉的位子坐下,目光轻扫间,瞥见台上那人。

    今早讲学的,仍是那位儒雅中年人。

    林尘也已知晓,此人姓温名衍,学识渊博,实力却深不可测。

    如今的他,已是金丹巅峰的修为,可面对温衍时,却依旧看不透半分。

    那人周身似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气息平,既无金丹的凌厉,亦无元婴的厚重。

    仿佛只是一介寻常的书生,可偏就是这份寻常,让林尘心底暗生起了敬畏。

    温衍也在此时微微抬眸,目光温和却似能看透人心一般。

    最终淡淡落在林尘身上,似有若无地顿了一瞬。

    林尘心头一凛,下意识收敛了周身气息。

    温衍看着林尘这副做派,心中也是觉得有趣,眼角也浮起了笑意。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露台的每个角落。

    “今日我们读《中庸》。”

    他没有立即讲解,而是先诵了一段:“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诵罢,他静默片刻,仿佛在等余音散入风中。

    露台上只闻风声、远处鸟鸣,以及弟子们轻缓的呼吸。林尘原本因被注视而微绷的心弦,在这份沉静中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你们可知,”温衍忽然问道,目光温润如春水,“为何修道之人,亦需读圣贤书?”

    无人应答。

    这问题太过寻常了,寻常到众人反而不知如何作答。

    温衍也不期待回答,自顾自说下去:“道在金丹元婴,亦在伦常,读圣贤书,非为成圣贤,是为让道心有枝可依,让修行有根可循。”

    晨课在平和的诵读声中继续。

    温衍讲“致中和”,讲“君子慎独”,讲“素位而行”。

    他没有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只将那些古老的句子放在倾云宫的日常里。

    林尘听着这些道理,读着这些学问,渐渐地它们便如倾云宫的风。

    初来时让林尘还有些陌生,如今已能分辨其中不同时辰的温度。

    如晨风清冽,午风慵懒,晚风....或许是缠绵的。

    林尘垂眸,掌心间一缕清润气息正静静萦绕 。

    既无灵气的灵动,亦无魔气的诡谲。

    这正是读书人养性明心、立言立德的文气。

    一字可为剑,一句可作舟,得此文气者,受天地庇佑,立言立德,超凡入圣。

    多少读书人皓首穷经,就为养出这一缕文气。

    温衍遥遥望着,心中已然颔首,此子能养出文气,心性天资俱是不凡,亦可入学宫求学。

    然而,下一刻,林尘的一个举动却让温衍双目圆睁。

    一身浸润书海数十年养出的静气,骤然溃散,几乎令他倒退三步!

    只见林尘神色平静,不起波澜,只随意一挥手。

    那一缕多少儒生梦寐以求、愿以毕生心血温养的文气,竟如轻烟遇风,在他掌心

    ……散了。

    散得干脆,也散得随意。

    温衍的呼吸都窒住了,他只感觉天地仿佛都在这一瞬寂静了。

    最终,温衍也是暗暗摇头,心中也只是暗自感慨,他是夫子,对于学生的选择他只能尊重。

    对于林尘的天资他也是极为欣赏,得去找那位说道说道了。

    最终看了眼林尘,心中淡淡的吐出句:“暴殄天物。”

    课毕,众弟子便陆续的散去。

    他走下聆道台,沿着九曲回廊缓缓行去。

    午后的倾云宫很静。

    路过桃树下时,他驻足了片刻。

    花瓣偶尔飘落,有一片沾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

    藏书阁今日也轮到他整理典籍。

    推开厚重的木门,墨香混合着旧纸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挽起袖子,开始将那些散乱的卷轴归位。

    整理到一半时,他在书架之上发现一本薄薄的《南华注疏—逍遥篇》书页已泛黄更有些卷边。

    翻开时,目光落处,正见那句。

    “北冥有鱼.....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墨字历经岁月,有些已淡了。

    而页边空白处,果然有数行批注,字迹清秀飘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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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逍遥,非横绝四海,而在化育之机。修为亦如是,成仙非终点,得道非止境。

    今注此篇,非为注解,而为自问。

    吾今为鱼耶?为鲲耶?亦或正在化育之间,而尚未自知者耶?”

    林尘的目光久久停驻在最后那句“尚未自知”上。

    墨迹里仿佛藏着执笔者当年的困惑与期冀,穿过漫长光阴,与此刻的他悄然相逢。

    林尘合上了书,将它放回该在的位置,继续手上的活计。

    只是接下来的动作,越发从容有序。

    黄昏渐临,他如往日一般向露台走去。

    只是习惯立于那高处,望向日落的方向望去——那儿有他牵挂的人。

    沿途遇见几位相熟的弟子,彼此点头致意,笑容皆清淡自然。

    杜蘅也在其中。

    她依旧活泼得像林间初醒的雀儿,竟特意凑到林尘跟前,眼里闪着光。

    “夫子选我去学宫求学啦!过些时日就能出去远游了,你可要加油哦!”

    她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说起将来或可成为女夫子,教化启蒙时。

    眼底已有了一份不同于往日跳脱的郑重与向往!

    林尘闻言含笑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指尖掠过时,一缕紫气悄然没入她眉心深处。

    愿这缕紫气,护你红尘万丈,亦敬你心中那盏正被理想点燃,注定将照亮整座山河的启蒙之光。

    可这时,杜蘅一把将林尘的手拍开,双手往腰上一叉,瞪圆了。

    “说过多少遍了,不许摸我头!长不高了怎么办!”

    林尘轻笑一声,眼里带着戏谑:“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已经不会再长高了?”

    “我才十五岁,怎么就不会长了!”

    杜蘅瞬间像被点着的一根小爆竹,眼里腾起两簇火苗,声音也扬了起来。

    争执声、笑闹声,就这样漾开了。

    似乎也不止这一处,整个倾云宫里,似乎处处都漫着这样的生机。

    少年人清脆的斗嘴,带着恼意的追打,还有那藏也藏不住的、蓬勃的朝气。

    当林尘回到阁楼后,迎面便见到江倾抱着双臂靠在门边,一脸古怪的看着自己。

    林尘挑眉笑道:“我脸上有花?”

    江倾轻哼一声,慢步走近:“温先生方才找我,让我好生‘管教你’。”

    她抬起眼,眸底清凌凌的,“你说,我该如何管?”

    林尘动作微顿:“是因那文气之事?我又不想当夫子,留着文气也是无用。”

    江倾摆了摆手道:“行了,过些时日,便要送弟子去中州学宫求学,你与我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