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云宫的主殿内,此刻遍地的狼藉。

    断裂的梁柱,还有那些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玉器瓷片,散落一地。

    商清微站在废墟中,手中长剑拄地。

    她全靠这柄剑才勉强的支撑着身子。

    胸口起伏着带动着胸前破碎的衣料微微荡漾。

    却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冷得惊人,静静盯着青黛。

    青黛就站在那幅画像前,画像依旧纤尘不染。

    不知过了多久,青黛才缓缓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商清微身上,冰冷的眼眸之下。

    有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极难察觉的波动。

    她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掌心,而后颤颤巍巍的握起拳。

    微微抬眸,看着眼前这个被她亲手打得几乎站立不稳的女子。

    她轮廓早已脱去稚嫩,她长大了,长成了如今这般锋利又倔强的模样……。

    恍惚间,她嘴角边那抹刺眼的鲜血,与多年前另一片血色重叠了。

    那年的北域,风雪大得像是要吞没整片天地。

    她跟在江倾身旁,踏着没过小腿的深雪,在一片茫茫雪原中前行。

    她就这么静静的跟着,不知目的,也不问归期。

    直到那浓重得连风雪都吹不散的血腥气,蛮横地扑面而来。

    便看见一处依山而建的宅院,已被烈火吞噬,木质的梁柱在风雪中噼啪作响。

    死亡以最凌乱的姿态开始凝固。

    院门前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

    两道身影死死护着一具小小的身躯,那是一对容貌清隽的夫妇。

    可那对夫妇的尸体早已僵硬,却仍维持着护卫的姿态,像两座冰封的雕像。

    男子手中还紧握着一柄长剑,女子的怀里,却还藏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那女孩的脸上还沾着血污,却睁着一双倔强的眼睛,死死咬着牙不肯落泪。

    只是用那带着仇恨的目光,瞪着围拢上来的仙门修士。

    “无垢道体!确凿无疑!带走!”

    为首的修士冷喝,声音穿透风雪,不带一丝温度。

    就当她与那孩子的眼神对视时。

    那也是她第一次,未经江倾的颔首,甚至未曾投去一个请示的眼神,便动了。

    她杀人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血珠溅上她的脸颊,又迅速在寒风中冻结时的冰冷。

    为什么出手?她不知道,或许是那女孩眼中烧着的火。

    像极了许多年前,某个同样一无所有,只能咬紧牙关的自己。

    往后很多年,这丫头便跟着一起走过了很远的路。

    小女孩似乎渐渐从阴霾里走出,会笑,会闹,会在枯燥的日子里指着远山问些奇怪的问题。

    她很活泼,甚至有些天真,总相信人心底最后的一点良善,傻得让当时她都暗自皱眉。

    却又不着痕迹地替她挡去迎面而来的风雪与恶意。

    直到她们一同回了倾云宫。

    宫里的日子很平静,她成了宗主,

    可这个丫头却成了她的心病。

    只要一卷书籍刚展开,不到半炷香。

    那颗小脑袋便会开始一点、一点的,最终彻底伏在案上,呼吸变得轻缓绵长。

    倾云宫藏书上万卷,浩瀚犹如烟海。

    可这丫头来了宫中一年多,竟仍能做到大字不识几个。

    整日里,只抱着她那柄破剑,不是在庭前比划,就是在月下琢磨。

    在她暗自担忧这丫头的未来时,不知掌教为何突然让她上离山。

    因倾云宫的魔门的问题,她无法直接将她送入离山。

    她便将这丫头送到了离山下的药材铺子寄养,并暗中派人守护。

    回忆如潮水褪去,只剩眼前冰冷的现实与弥漫的血腥气。

    青黛收紧的拳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你如今……看书……还犯困么?”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仿佛这满殿废墟、都只是为了问出这一句无关紧要、又重逾千斤的话。

    青黛不知是在问眼前这个固执到可恨的丫头。

    还是在问那个很多年前,伏在书案上酣睡、让她无奈摇头的小小女孩?

    亦或是在问那个早已被自己埋葬在岁月深处……自己?

    商清微显然也愣住了,冰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茫然。

    她握剑的手颤抖了一下,却又握着更紧了些。

    殿外有风吹进,卷起细小的尘埃,在那幅依旧洁净的画像前打着旋儿。

    青黛身子挺直,往日那种冰冷而不可置疑的威仪,瞬间覆满全身。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凛冽。

    “掌教所为,自有其理。世间对错,岂由你一人妄断?”

    她向前一步,挡在画像与商清微之间。

    “收手,莫要再任性妄为。”

    可商清微恍若未闻,她眼中只有那幅纤尘不染的画像,那象征着一切不公与虚妄的源头。

    她再次催动着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决绝的寒光,再度刺出——目标仍是那幅画!

    那不顾一切的姿态,那近乎固执的偏执。

    “你这丫头……怎么这般冥顽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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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斥责,砸在空旷狼藉的大殿里,甚至带着回音。

    可那道决绝的剑光,已迫在眉睫,不容她喘息。

    青黛深吸一口气,这画像绝不能毁,届时,掌教发怒,这丫头焉有命在?

    她身形微动,便要再次拦下商清微。

    然而,就在此刻。

    一阵清风,毫无征兆地拂过殿内浓重的血腥与尘埃。

    一道身影,便随着这阵清风,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那幅画像之前。

    来人一袭红白仙裙,本是清雅出尘的配色。

    此刻那皓白之处,却已浸染、蔓延开大片惊心动魄的赤色,来人正是江倾。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并无惊人的气势。

    商清微那凝聚了所有力量的一剑,在她身前三尺之处,骤然凝滞!

    “咔…嚓…”

    轻细的碎裂声响起,商清微手中那柄伴她多年的长剑,剑身赫然绽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随即——

    寸寸崩断!

    商清微整个人就这么毫无抵抗地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残破的殿柱,才滑落在地。

    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殷红刺目,瞬间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她艰难的再次爬起来,颤颤巍巍站立,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抬起,望向那道红白身影,不肯熄灭。

    青黛心头剧震,看着这道身影,心痛无比,顿时躬身垂首:“掌教息怒!”

    江倾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青黛身上。

    那目光冰冷至极,只这一眼,便让青黛如坠冰窟,她感觉掌教变了。

    随即,江倾转回视线,看向身子颤抖的商清微。

    她声音听不出喜怒,一字一句的说出口,砸在死寂的大殿中。

    “想问什么,现在,问吧。”

    商清微深吸一口气,她终于见到了她。

    “栀晚......是死是活。”

    江倾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可突然变故陡生。

    “嗯~......”

    一道极致的酥软的声音,自江倾唇间溢出。

    商清微浑身一僵,原本死死盯着她的眼神里,骤然爬满了错愕与茫然。

    青黛更是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她追随江倾多年,从未见过她露出这般模样。

    只见江倾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抹潮红。

    可随后仅仅一个念头,便将那股险些冲破理智的情绪,死死的隔绝!

    “现在...活了!”

    而后,瞥了眼青黛,便消散在大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