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柯解释:“学校的代课老师。”

    沈香凤放下手里的水稻苗,手推搡他肩膀,“你是不是在学校里惹事了?”

    吴柯躲了躲:“没有。”

    母子俩走到田梗边。

    沈香凤看清了田梗上的两人,视线在岑眠和程珩一之间来回,最后落在了程珩一脸上。

    她迟疑一瞬,想说什么却没说。

    程珩一先开口叫她:“三姨。”

    沈香凤用手肘擦了擦额角的汗,才笑着应道:哎,幺儿回来了啊。”

    沈家在白溪塘是大姓,跟谁都沾着些亲缘关系。

    沈香凤嫁给吴柯父亲以后,因为河堤的事情,死了几个沈家人,就连沈家人也都不跟她来往了。

    程珩一算是半个沈家人,他还肯叫她一声“三姨”,已经让她觉得足够。

    吴柯问岑眠:“老师,你怎么来了?”

    岑眠:“来叫你回去上学。”

    闻言,吴柯下意识看了一眼母亲。

    沈香凤皱起眉:“哎呀,我昨天不是跟刘校长说了嘛,家里饭都吃不起了,还上什么学。”

    岑眠劝道:“上学很重要的。”

    沈香凤反问:“有什么重要的,还不是浪费时间。”

    “……”岑眠觉得换做其他人来,都能说出上学的重要性,唯独她自己没什么说服力。

    她在上学的时候,不喜欢学校和老师,没觉得学会了什么二元一次方程,考试得了高分,就有什么用处。

    但她从来不去否认教育对一个人的重要性。

    在学校里的时候,她无所顾忌,是因为以她的家庭条件,她可以通过学校以外的其他方式,得到足够的教育。但是在白溪塘,孩子们能够接受教育的途径,只有这一所学校。

    岑眠想了想,视线看向程珩一,眼神给过去,让他帮忙说。

    程珩一没直接劝,而是问吴柯:“你自己还想上学吗?上到高中,再上大学。”

    吴柯沉默半晌,小声说:“我想上大学。”

    沈香凤白他一眼:“还上大学,高中都上不起,我可没钱供你读书。”

    “你也别怨我,要怨就怨你爸。”

    吴柯看着他的母亲,没再吭声。

    “再说了,上了大学,又有什么用。”沈香凤嘀咕,“你看张疯子,家里省吃俭用供他上学,好不容易念完大学,不是一样找不到工作。”

    “还惯出心高气傲的毛病,生怕谁看不起他,读书读傻了,现在三十好几了,天天拿着把菜刀发疯。”

    “穷就是穷,不是读书就能改变的。”

    “谁说没用了。”岑眠不服,指了指程珩一,“你看他。”

    “他也是白溪塘出去的,上学的时候成绩就好,高考考到最好的大学,现在可厉害了,在北京大医院里当医生,马上就能升主任医师了。”

    程珩一:“……”

    被岑眠当作正面例子,突如其来一顿夸,他微微挑眉。

    沈香凤:“那是人家出息,有本事,吴柯才不是读书的料。”

    “怎么不是了?”岑眠不喜欢沈香凤这样动不动就否定自己的孩子。

    “学校红榜都贴了,吴柯每次期中期末考试都是第一。”

    沈香凤脸上闪过那么一丝的得意,嘴上却并不承认:“那有什么,白溪塘学校一个年级就十几个学生。”

    “你也别蒙我。”她看一眼程珩一,“人家是在城里上的学,已经是城里人了,我们乡下没那么好的条件。”

    岑眠发现,她竟然说不过沈香凤。

    她没办法去说什么读书改变命运的话。

    她生来就在罗马,没有见过从像白溪塘这样的地方,走到罗马的人。

    离开时,沈香凤留程珩一吃饭,他婉拒,同岑眠一起回家。

    岑眠最后看了一眼吴柯。

    吴柯瘦弱的身板,在田地里拉出一条瘦长的影子。

    他的脑袋耷拉着,从说完那句“我想上大学”之后,在沈香凤一句又一句的话里,变得无比沉默。

    岑眠心里不是滋味,走出田梗时,拧了拧程珩一的胳膊。

    “你刚怎么一句话不劝。”

    “我们没有立场去劝。”

    在沈香凤眼里,无论他们劝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岑眠对上他的眸子,清明通透。

    许久,她挫败地低下头。

    程珩一知道她难过,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岑眠不高兴,甩掉他的手。

    她想起吴柯沉默而执拗的背影,鼻子有些酸。

    岑眠的共情能力很强,很容易受到身边人情绪的感染。

    程珩一静静看她,沮丧地垂着眼,露出眼皮上那一颗浅褐色的小痣,唇角抿成了一条线。

    回去的路上,程珩一走到一半,叫岑眠先回去。

    岑眠心情不好,没应声,也不问他去哪,自顾自地往老屋走,像是连带他也迁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