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回来得这样早?”祝神按下贺兰破的手,不动声色捏了捏,又对陆穿原笑道,“陆大夫义诊的病人不多?”

    陆穿原这是第二次与贺兰破正式会面。

    由于这一大一小上次相见闹得不甚愉快,加之贺兰破一出现,陆穿原就觉着祝神又有什么麻烦事儿在心里盘算,故而他对祝神这个十二年都不谋面的心肝儿没太大好脸色,只鼻子哼了一声气,当看不到床边还有个人,径直过来拉了祝神的手把脉道:“要一辈子病人都那么多,我这大夫当来还有什么用?”

    贺兰破并未察觉他这份七拐八绕的敌意,见人过来把脉,便起身让开,交叉双臂倚在床尾静静等待。

    祝神被呛已是习以为常,只弯弯眼睛应下,上赶着夸道:“医者仁心啊,医者仁心。”

    后边十三幺和容珲心照不宣对了对眼色。

    喜荣华的陆大夫,十六声河出了名的“奸医”。若非急症将死之人,所有来喜荣华求医的,甭管什么毛病,都得先交钱再看诊。这坐诊是两金,开药是两金,抓药又是两金。

    有人当着陆穿原的面说他看病太贵。

    陆穿原眉毛一斜眼一瞪:“要便宜?初十、二十、三十,每月三天义诊,滚外头等着去!”

    即便如此,平日找他看病的还是踏破了门槛。

    陆穿原义诊有三不诊:好手好脚的男人不诊、荣华富贵的人家不诊、还有被丈夫带着来开求子药方的女人不诊。

    陆穿原说:“生不出孩子那是男人的毛病,开再多药给女人吃都没用。”

    十三幺和容珲就凑过去问:“那为什么平日里来找您开求子药的你就给开?”

    “收钱啊。”陆穿原的药台上左边是金药称,右边是金算盘,“话我先解释明白。一副求子药我卖十金,这样都愿意买的不仅蠢,还富。不挣白不挣。”

    祝神听了在旁边依旧笑眯眯说:“喜荣华的大楼,有一半是陆大夫盖起来的。”

    陆穿原看病,三天免费给苦难人看,二十五天高价给有钱人看。

    医者仁心啊,医者仁心。

    一副药卖十金但只爱穿粗布麻衣的陆大夫此时给祝神诊完了脉,神色不太对劲。

    他从压低的眉毛下挑起一只眼睛看向祝神,又回头冲容珲和十三幺问道:“昨儿去青楼给他请了人?”

    贺兰破最先放下胳膊,在床边站直,盯着祝神。

    那俩一头雾水望着陆穿原:“没有啊。”

    陆穿原回头。

    祝神耸耸肩,表示他也没有。

    贺兰破把胳膊交叉回去,靠回床柱子边上。

    “那奇了怪了。”陆穿原眉头紧锁,“怎么阳元泄完了呢?”

    祝神:“……”

    容珲:“……”

    十三幺:“……”

    贺兰破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扬了扬下巴。

    陆穿原努努嘴,把撤下去的手又放回去:“我再看看。”

    满屋子除了贺兰破皆是屏气凝神。

    “嘶……”陆穿原眉头越皱越紧,“我怎么摸着……”

    祝神轻咳了一声打断:“那个……容珲。”

    “呃……二爷?”

    “看看后院的衣裳干没有。”

    “后院的衣裳?”容珲对上祝神视线,“哦……哦!昨儿后院是晾了衣裳来着,我去看看。”

    祝神:“其他人也去。”

    十三幺麻溜跟着容珲下去了。

    贺兰破还抱着胳膊置若罔闻,斜斜挨靠在床尾,扬着下巴,眼底涌动着一丝隐隐的高傲。

    祝神对着他重复:“其他人,也出去。”

    贺兰破这才把目光移到祝神脸上,指着自己歪了歪头。

    祝神沉眼,满脸写着三个大字:不然呢?

    贺兰破这才走了。

    走到门前方见不知是谁把牌子翻到了背面,他略一抬手,又给翻了回去。

    待所有人下楼的步子远了,祝神方道:“老陆?”

    陆穿原四指放在祝神手腕,还锁着眉头疑惑于祝神的脉象,脑子转得都快烧了起来,随口接道;“干什么?”

    “嗯……”祝神默不作声把手收进袖子,“你是大夫,又出自医圣门下,该是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了?”

    陆穿原斜着眼,上下打量他:“大差不差吧。”

    “那小孩子的病你也能看?”

    “多大的小孩儿?”

    “十……”祝神话在嘴边绕了个圈子,“十几岁。”

    “男的女的?什么毛病?”

    祝神抿了抿唇,斟酌道:“就是孩子么,他,呃……时不时爱发脾气,有时候气上头了,抓着人咬……”

    陆穿原:“咬的哪?”

    祝神想说“嘴上”,可又觉得嘴不过是脸上五官之一罢,便道:

    “脑袋上。”

    “唔。”陆穿原沉思,“那是气得挺上头了,不过也算不得太奇怪。”

    祝神心里松了口气:“是,是。”

    他忽又想起昨晚:“但是,要是做了更过分一点的……”

    “多过分?”

    “就是……”祝神眨眨眼,嘴唇张合,“插……插……”

    算了。

    说不出口。

    陆穿原不耐烦:“插什么?你说啊。”

    他低头:“差着脸色不肯回家。”

    “那更正常了。”

    “……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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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尾巴):我干的!我干的!我啊!我!

    第29章 29

    陆穿原说:“上次你要找的灰鼠毛的披风,我瞧着有些旧了,便请人新做了一件。待会儿让十三幺打发人去云腾院取。”

    祝神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打发谁去你会放心?拿回来脏了破了免不了又挨你一顿训。”

    陆穿原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凝着。

    祝神指尖在他袖子上画圈:“不如你现在就去取了,我也趁早穿。”

    陆穿原扫一眼他神色,收了袖子起身,虽嘴上不放过,却是打算去了:“哪天浑身死硬了两个嘴皮子还能使唤人。”

    祝神一听就掀被子:“那我自个儿去。”

    “你倒巴不得。”陆穿原一个回眼,“给我滚回床上,哪也别想。”

    “好嘞。”

    深秋天凉,磨蹭这么一会儿饭菜便难以入口。

    陆穿原去云腾院取新披风的当儿,祝神抓着旧披风溜下楼,碰巧十三幺、刘云、宵娘并宣阳凑在一块儿吃饭,贺兰破抱着胳膊坐在另一桌椅子里,双脚交叠着搭在桌上,正闭眼假寐。

    祝神路过贺兰破身边,指节扣了扣他的膝盖,贺兰破睁眼,便见祝神背影已朝宵娘她们饭桌去了。

    他放下腿,正欲跟过去,就听门口一少年的爽朗声音:“祝神哥哥!”

    贺兰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下一瞬,外面一连声又喊:“祝神哥哥!”

    贺兰破脚步一顿,目光杀去,却见一浅青色束袖长袍的年轻公子从门外一跃而进。看相貌不过十四五岁,身量细长,形容青涩,行为举止纵使少些分寸,倒不免显现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打扮虽不及贺兰破华贵雍容,但也算张扬富丽。

    宣阳捧着碗,暗暗翻了个白眼:“又来了。烦死了。”

    宵娘夹了个螃蟹腿到她碗里:“快剥腿。”

    宣阳说:“不想吃。”

    宵娘说:“我想吃。”

    “……”

    宣阳不情不愿剥起螃蟹腿,也就闭了嘴。

    那边祝神已猜到是谁,闻声回头时,一个青葱身影几乎就快扑到他怀里。

    他伸手接住对方,笑道:“多大了还这么没轻重。”

    那少年只抱着他胳膊嘟囔:“你还问我多大?父亲好不容易准我出来,上次见面都大半年以前了,我生辰你都不记得了!”

    “哪不记得?”祝神反问,“不是打发人送了贺礼?没送到么?”

    “才不要贺礼呢!我就想见你。”

    那少年说话间瞥见一侧阴着脸的贺兰破,更借机凑过去在祝神耳下嘀咕:“那是客人吗?”

    祝神看了看贺兰破,说:“是我一个弟弟。”

    “弟弟?”少年显然不高兴,“你还有别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