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破脸拉得更长,眼神沉得乌压压的。

    祝神将那少年挪到凳子上坐着:“既然来了,就好好玩几天。我眼下有事,叫十三幺陪你玩。”

    “有事?有什么事?”少年急道,“立时就走么?我为了找你,脚都走疼了!”

    话音未落,祝神只觉身侧刮过一阵轻风,抬头看去,贺兰破一步六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栈,快得只剩残影一般,直往门外马车里钻去。

    “脚疼等老陆回来给你看。”祝神从桌上拿起一块点心,正转身要走,想了想,又伸手拿了一块,这才疾步离去上了马车。

    那少年还在他身后喊:“祝神哥哥!”

    彼时祝神已进入车厢,依稀听见客栈里宣阳忍无可忍:“喊什么魂!吵死了!”

    “你管我!”

    “滚出去!”

    “这儿又不是你家!”

    “不是我家是你家?!”

    “哎呀我的蟹腿呀!”

    “我的肘子!”

    “你们两个不吃饭就滚!”

    “……”

    似是宣阳朝谁扔了筷子,叮叮哐哐,鸡飞狗跳。

    祝神躬身上了马车,打起车帘,瞅见贺兰破沉默坐在角落里。

    他抬脚踏进一步,回头对容珲道:“你在外头驾车。”

    容珲对上车夫茫然的视线,硬着头皮应下。

    放下帘子,祝神走到贺兰破身边坐好。

    两个人各自无言,祝神起先揣着手安静了片刻,随后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点心凑到贺兰破嘴边:“吃不吃?”

    “……”

    贺兰破别开头。

    祝神跟着把手挪过去:“吃不吃?”

    贺兰破把头别回去。

    祝神还是跟着挪:“吃不吃?”

    贺兰破躲不开,冷冷道:“不吃。”

    祝神把点心抵在他唇边:“吃一口。”

    “不吃。”

    “吃口嘛。”

    “不吃。”

    “就吃一口嘛。”

    “祝神你烦不烦?”

    祝神悻悻收手,送进自己嘴里吃了。

    嚼了几口,有点儿干。

    祝神起身。

    贺兰破蓦地抓住他:“你去哪?”

    “我……”

    贺兰破:“不许回去。”

    “我去喝口茶。”

    贺兰破:“……”

    贺兰破收回手,又靠在角落,转过半张脸,一声不吭。

    祝神喝了茶坐回来,两手揣进袖子,舔舔唇,找不到话说,于是沉默。

    沉默了小一刻钟,祝神又猝不及防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点心,颇为自得地递到贺兰破唇边:“吃不吃?”

    想不到吧,还有一块。

    “……”

    贺兰破彻底不搭理他。

    好吧。

    祝神又自己吃了。

    马动车摇,窄室寂然,祝神吃完点心,在静默中听见低低的吸气声。

    他耳尖陡然立起,悄悄转动眼珠,往旁边觑了一眼。

    贺兰破身子面外坐着,一脚踩着地,另一腿屈在塌上,胳膊搭着膝盖,头却低垂着偏在另一侧。

    祝神看不见他的神情。

    又是极轻微的吸气声。

    祝神汗毛微立,转动上半身,把头佝下去,凑在贺兰破颈侧,恨不得钻到贺兰破眼前道:“哭了?”

    贺兰破这次连肩也侧过去,几乎面着墙壁。

    祝神来劲了,干脆上了塌,跪直身体,两手自后方撑着贺兰破双肩,又低头凑到另一边去瞧:“真哭啦?”

    贺兰破别肩想甩开他,甩不开,便把脸转向外头,不给祝神看。

    这一转更方便祝神看了。

    祝神歪了歪身子,一眼看见贺兰破两个眼圈瞪得通红,鼻尖也透着红,两个嘴唇紧紧抿出一条线,倔着不肯眨眼,两滩水光就在眼眶里晃动着,凝不成泪滴下去。

    “怎么就哭了……”祝神呆跪着嘀咕,慢慢下塌坐回去,勾起食指去刮贺兰破的眼睛。

    贺兰破也不躲,被祝神弯指一刮,自眼角擦出一行水渍来。

    眼里的水被刮出去,他终于开口,声音瓮瓮的:“你不是没有别的弟弟?”

    顿了顿,又自顾道:“这话也轮得到他来问。”

    祝神愣了愣,原来贺兰破生气是为这个。

    此事说来话长,祝神便简短道:“他不一样。”

    “他也不一样了?”贺兰破突然盯着他,声音也变大了,对着祝神定定看了半晌,才移开视线,小声道,“一个弟弟一个样。”

    祝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大脑又一片空白,似乎不知该如何辩驳。

    他素来万事讲究依据,若要辩驳,便要想好贺兰破的话里是哪一句需要他辩驳,又为何要辩驳。

    但贺兰破又似乎总是他有理有据的一切中的意外。

    祝神心想,既然不知,那就沉下心来思考好了。

    这一思考,就坐到了飞绝城外。

    舟车劳顿,抵达贺兰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贺兰府中灯火如昼,大门前站着一个头发剃得精光,身着灰白布衣,脚穿粗麻鞋的女童,一看便是天听教徒的打扮。

    见门前停了马车,她径直过来,等容珲将祝神扶下车后挡在他们身前,一言不发地抬头,掌心与指尖向外,将胳膊举在空中。

    贺兰破蹙了蹙眉。

    容珲望向祝神:“这是什么意思?”

    “点眉之礼。”祝神一边说着,一边含笑弯腰,将额头凑近那女童的手。便见她用中指指尖点在祝神眉心,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俄顷,又拿开了。

    祝神站直,冲容珲瞧了一眼。容珲便弯下腰,亦是一样的步骤。

    最后是贺兰破。

    贺兰破不弯腰,也不笑,就这么垂眸看着她。

    他现在平等地恨世界上所有人。

    天听教也不例外。

    女童也不催促,只悬着胳膊,不上他的眉心绝不放下。若贺兰破移动脚步,她也跟着移,不让点眉便不放人进去。

    容珲咳了一声,对祝神道:“入夜天冷,二爷可还受得住?”

    贺兰破眼色暗了暗,最终还是低头,让她点着额头说了洗礼祝词。

    点完眉,便听她对所有人颔首闭眼,说了一句教词。

    容珲听不懂,见祝神回了她一样的话,便在道别后对小声问道:“那话什么意思?”

    “天听教的警训,他们自己的语言。”祝神道,“意在警告众生,言行谨慎,守护本我。”

    人心如河,深浅莫测。

    容珲又嘀咕:“天听教还有这么小的姑娘呢。”

    “这是天听教最小的教徒。”祝神迈进东角门,“今年才满十岁,是邦州顾氏这一代最后一个嫡女,入教前的名字,叫顾龙机。”

    “竟是世家的女儿?”容珲道,“邦州顾氏也舍得?”

    祝神解释:“邦州顾氏不重嫡庶,但重男女,向来爱子轻女。世家中有顾氏在沾洲这般地位的,已无需通过嫁女高攀。膝下女儿去向,无论嫁人还是出家,都是一样往下流,便也不管了。”

    南顾北贺,邦州顾氏与飞绝城贺兰氏是目前沾洲势力最为庞大的两大世家,往上数都是几百年的族史,十代之内都有数不清的纠葛恩怨,多年来此消彼长,一直分不出个高低。近十几年贺兰氏渐渐占了上风,不过顾氏不肯低头,两家依旧水火不容。

    祝神并未把顾龙机的处境与家族扯上关系,只笑道:“她的信仰,与旁人何干?”

    一时进府,贺兰破便道:“我回去了。”

    不多语一字,便把容珲和祝神落在身后,越走越远。

    容珲道:“小公子这是又气上了。”

    祝神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