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场中几人,包括修为通天的沈千浪,都被袁九月这决绝一跳弄得瞬间愣了下神。

    “呆子!”

    师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不顾一切地冲到汹涌的江边。

    然而汉水滔滔,浊浪翻滚,暗流潜藏,那浑浊的江面之上,除了几个尚未平息的漩涡,哪里还有半点李缓与袁九月的人影?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师离只感觉眼前发黑,天地都在旋转,仿佛支撑她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李缓重伤垂死,九月不会武功,这两人落入这奔腾的大江,生还的希望……渺茫得让她不敢去想。

    就在这时,方秋鸿悄悄靠近两步,忍着伤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莫慌,相信九月。”

    师离茫然地转过头,看向方秋鸿,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明白,到了这种境地,为何方秋鸿还能如此坚信。

    可当她看清方秋鸿的眼神时,那里面没有彷徨,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仿佛他对袁九月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沈千浪此时也已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江面,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惋惜:“也罢,死了便死了,倒也干净,只是有些可惜那传国千年的玉玺,怕是要永沉江底,再无重现天日之时了。”

    说罢,他目光一转,再次落回到岸上的方秋鸿与师离身上,缓步逼近。

    显然,李缓与袁九月携玉玺沉江的变故,并未让他生出丝毫放过这剩余两人的念头。

    沈千浪一步步走到两人跟前,他们身后不远处便是奔腾的汉水,已是退无可退。

    “方秋鸿。”

    沈千浪看着他,语气中竟似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赏:“如你这般年纪,有此修为与剑心,老夫也是平生少见,临死之前,可还有什么未了心愿,需要老夫代传?”

    方秋鸿面色苍白,却淡然一笑,脊梁挺得笔直,如同他手中的巨阙剑:“秋鸿行事问心无愧,无话可说。”

    “好。”

    沈千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眼中杀机再现。

    他并指如剑,一股凝练的指风嗤然作响,蕴含着足以洞穿金石的内力,径直朝方秋鸿胸前大穴点去。

    方秋鸿嘿然一声,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他强提体内残存无几的内力,巨阙剑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便要勉力格挡。

    然而,他伤势颇重,内力运转滞涩,巨阙抬起的速度慢了一瞬,眼看那索命指风就要及体。

    “噌!”

    一道声音响起,梨花剑骤然出鞘,剑光如电,直刺沈千浪手腕,试图围魏救赵。

    沈千浪却看也不看,点向方秋鸿的手指不变,空闲的左手随意向后一拂,一股柔韧却磅礴的罡风便撞在梨花剑上。

    “叮!”

    一声脆响,师离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大力传来,虎口剧痛,梨花剑应声脱手,高高飞起。

    就在师离心若死灰之际,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恰好立于剑落之处,信手一抄,便将那梨花剑稳稳接住。

    来人佝偻褴褛,须发杂乱,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深邃。

    “雁老前辈!”

    师离不可置信地喊了出来。

    来人正是与师离曾有一面之缘的雁向北。

    只见他掂了掂手中的梨花剑,摇了摇头,看向师离,嘴角扯出带着几分戏谑却又隐含关切的笑容:“女娃子,许久不见,剑还是使得这般绵软无力。”

    他手腕倏然一抖,梨花剑发出一声清越铮鸣,剑尖瞬间幻出数点寒芒,如早春梨花悄然绽放,带着一股润物无声却又无孔不入的意蕴。

    “看好了,梨花之轻灵,当如——南风解愠!”

    话音未落,他看似随意地一剑挥出。

    没有凌厉的破空声,没有骇人的气势,但那剑光却如同三月的暖风,悄无声息地拂过空间,瞬间笼罩了沈千浪周身数处大穴,剑意缠绵悱恻,带着一种抚平世间戾气的奇特力量。

    这一剑,将梨花剑的轻灵与一种更深邃的意境完美结合,剑法精妙,远非师离所能及。

    沈千浪那必杀的一指,在这如同春风化雨般的剑意干扰下,竟不由得微微一滞,指风偏移了寸许,擦着方秋鸿的衣角掠过。

    一击未尽全功,雁向北剑势不停,长啸一声,声震江岸。

    “尧风舜雨!”

    雁向北啸音未落,只见他身形飘忽,如帝子降兮北渚,步法玄妙。

    同时,剑尖一点清辉乍现,亘古如鲸息,又仿佛带着古战场的凛凛杀气,直直点向沈千浪手腕处。

    方秋鸿在一旁看得心惊不已。

    雁向北的武功路子,一招一式皆蕴含着古先贤的恢弘气度与风范,这分明就是传说中九嶷山一脉的绝世传承。

    雁向北的大名在江湖中如雷贯耳,位列天榜,可方秋鸿却从不知道,这位神秘莫测的绝顶高手,师承竟是早已隐世不出的九嶷山。

    雁向北内力之深厚,远超常人想象,剑法更是独特超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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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接连两招精妙绝伦的九嶷山绝学,一时间竟让武功盖世的沈千浪也有些猝不及防,应对之间显出了一丝罕见的忙乱。

    他猛地收回手指,霍然转身,飘然身退,眸子死死盯住突然出现的雁向北。

    “雁向北?”

    沈千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你怎么在这里?”

    雁向北将梨花剑随手抛还给仍在发愣的师离,掏了掏耳朵,仿佛没听见沈千浪的话。

    他转头对着师离,鼻子用力嗅了嗅,脸上露出陶醉而又不满的神色:“喂,女娃子,不厚道啊,上次在相思崖说好的,找到那姓伏的老家伙救了人,就带好酒来找老夫喝个痛快,这都过去多久了?酒呢?莫不是忘了?”

    师离接过剑,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老乞丐,听着他这不合时宜却又莫名让人心安的“讨酒”之言,一时间百感交集,又是想哭又是想笑。

    她哽咽着道:“前……前辈……酒……酒下次一定补上,双倍……不,十倍补上!”

    “哼,这还差不多。”

    雁向北满意地咂咂嘴,这才仿佛刚看到沈千浪一般,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沈千浪,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杀气腾腾的,跟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欺负小辈,很有面子吗?”

    沈千浪脸色阴沉下来,周身内力翻涌。

    “哼,少啰嗦,莫道老子怕了你不成。”

    雁向北回头淡淡地看了看师离,又或者说,是看了看她手中那柄梨花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追忆与深沉的痛楚。

    但那神色消失得极快,仿佛只是错觉。

    他转回头,语气平静:“沈千浪,你可还认得……这把梨花?”

    他说话时,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师离手中的长剑。

    沈千浪闻言,身躯竟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猛地将目光聚焦在师离手中的梨花剑上,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这柄剑。

    下一刻,尘封数十年的往事如同决堤的潮水,轰然冲垮了他心防的闸门,那些他极力遗忘,深埋心底的画面与情感碎片汹涌而出,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方才他只顾着杀人夺命,竟未曾留意,或者说,是心底潜意识里不愿去承认这柄剑的存在。

    过了许久,沈千浪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回过神来,他眼神复杂地看了雁向北一眼,又迅速移开,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后的沙哑:“那把梨花的恩情……我三十年不入关的承诺……已经还清了。”

    “三十年……”

    雁向北喃喃重复了一句,语气飘忽,带着无尽的沧桑:“确实,已经过了三十多年了……”

    他话音一顿,那佝偻的身躯却向前一步,稳稳地挡在了师离和方秋鸿的身前。

    虽然依旧是那副落魄乞丐的模样,但在此刻,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如山岳般巍然的气度散发出来。

    “不过。”

    雁向北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这两个小娃娃,老夫看着顺眼。特别是这女娃子,还欠着我十坛上好的青竹酒呢,这人情债还没收回来,可不能让你就这么杀了。”

    沈千浪眼神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今日立在这里的,放眼天下,除了眼前这个老头,他沈千浪杀谁都不会有半分犹豫。

    可唯独是雁向北,他实在无法动手。

    “哼!”

    沈千浪最终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强行压下了动手的冲动与翻涌的心绪:“既然……你一定要保下这两个小辈,好,老夫……我就给你这个脸面。”

    说罢,他深深看了雁向北一眼,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又扫过紧握梨花的师离和勉力支撑的方秋鸿,竟不再多做纠缠,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掠入来时的小径,速度奇快无比。

    “替我给小雪……上一炷香。”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在林木深处之际,一道低沉得几乎微不可闻,却又清晰地传入雁向北耳中的声音,从远处随风飘来。

    压迫在众人心头那令人窒息般的恐怖气息,随着沈千浪的离去,终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骤然一松。

    师离直到此刻,才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劫后余生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看着雁向北,声音哽咽着,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前辈……多谢……多谢您……”

    雁向北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馋酒如命的老乞丐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气势逼人的绝顶高手只是幻影:“莫谢莫谢,记得欠我的酒就成,楼外楼的青竹酒,十坛,一坛可都不能少!”

    他嘴上不停地念叨着酒,然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沈千浪消失的那个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深沉如海的思绪。

    方秋鸿强忍着周身剧痛,上前几步,对着雁向北郑重一礼,声音虽虚弱却充满敬意:“藏剑谷方秋鸿,谢过前辈救命之恩。”

    雁向北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注意力似乎完全被对美酒的渴望所占据。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江边的风,喃喃自语道:“这汉水边的风,真是又干又燥,吹得人喉咙发干……若有口酒润润嗓子,该多好啊……”

    江风吹过,卷起岸边的细细沙尘,也带来了汉水沉闷而宏大的奔流之声,仿佛在吟唱着一段段无人知晓的过往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