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武当山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师离与方秋鸿在雁向北的陪同下,又再次返回了了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

    山风穿过空荡荡的殿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整个武当山一片死寂,没有半分生机传出,仿佛成了一座巨大的荒冢。

    山顶,落月坪。

    眼前的景象一片触目惊心。

    平整的坪场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二三十具尸体,大多穿着武当弟子服饰。

    而在这一片死寂的尸堆之中,一个身着紫衫,浑身浴血的身影尤为碍眼。

    是秦云山。

    他斜倚在一块山石旁,脸色灰败如金纸,胸口一道狰狞的刀伤几乎贯穿了他的胸膛。

    虽然似乎被他以精纯内力强行封住了主要血脉,但依旧有细微的血沫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溢出嘴角。

    他双目紧闭,气息奄奄,不知哪一刻便会断了气。

    “师父!”

    尽管不久前才决绝地斩断衣袖,宣称师徒情义一刀两断。

    但此刻看到秦云山为了救他们而落得如此凄惨境地,师离心中那无法割舍的情感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决绝。

    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夺眶而出,她发出一声悲呼,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跪倒在秦云山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他满身的伤痕。

    “师父……师父你醒醒……”

    她泣不成声。

    方秋鸿长长叹了口气,面露沉重与不忍,快步跟上。

    雁向北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秦云山冰冷的手腕上,凝神细查。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沉声道:“他心脉受损极重,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精纯内力吊着……麻烦,真是麻烦。”

    说着,他也不多言,示意师离扶稳秦云山,随即运指如飞,接连点向秦云山胸前、后背数处大穴。

    他的指法看似寻常,落指却极有分寸,指尖隐隐有温润的内力渡入,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护住秦云山那即将崩断的心脉,并尝试引导其体内的内力自行流转。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雁向北额头微微见汗,才缓缓收手。

    “暂时死不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但必须尽快想些法子,否则……”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天际,墨色开始笼罩山峦。

    夜晚的山风带着浸人的凉意。

    方秋鸿原本计划按照袁九月跳江前的提示,前往永州汇合。

    但眼下秦云山重伤昏迷,命悬一线,又何必再给她出上一个两难的问题?

    他理解师离的心情,自己又何尝不担心李缓与袁九月的安危?

    “今夜先在此歇息吧,秦……秦掌门需要静卧,不宜移动,等今晚过后再说。”

    方秋鸿沉声决定道,说完还看了看另一边冷清的灵堂,微微叹了口气。

    师离看了他一眼,默默点头。

    方秋鸿忍着自身的伤痛,在落月坪边缘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

    他拾来一些干燥的树枝,升起了一堆篝火。

    跳跃的火焰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雁向北先去给范如松上了柱香后,不知何时在山林里捉到了一只肥硕的野鸡,熟练地剥皮清洗,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不一会儿,油脂滴落在火堆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三人围着篝火坐下,烤肉的香气与山风混在一起,气氛依旧沉重。

    “女娃子,有肉无酒,当不得那日的兔子,将就吃点。”

    雁向北递过来一根木棍,上面插着一只烤得金黄冒油的鸡腿。

    师离呆呆接过,小口小口咬进嘴里,竟然味同嚼蜡,目光不时担忧地望向不远处依旧昏迷的秦云山,又不时地投向山下汉水的方向。

    “多少吃些,才有力气。”

    雁向北又撕下一只鸡翅,递给方秋鸿,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方秋鸿接过,低声道谢,同样食不知味。

    “方师兄。”

    师离终于收回了思绪,朝方秋鸿问道:“当时……当时你为什么那么相信九月?她那么瘦弱,又不会武功,带着重伤的李缓跳进那么急的江里……”

    这是她一直压在心底的疑问,也是她此刻焦虑的根源。

    方秋鸿看着跳跃的火苗,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并非盲目相信,是因为我知道,九月她……与常人不同,她天生异禀,能在水中长时间闭气,远非常人所能及。”

    雁向北眉毛一挑,抬起眼帘,问道:“这个九月……是伏常山的那个女弟子九月?”

    师离点点头,问道:“雁老前辈认得九月?”

    她知道雁向北与伏常山有旧,却不知他居然也认识袁九月。

    雁向北笑笑:“见过几面,那女娃水性的确好,你们也莫要太过担心。”

    方秋鸿点点头,继续说道:“所以,在那般绝境下,跳江或许是最危险的选择,但对她而言,反而是唯一可能带着渐之逃生的方法。”

    小主,

    师离恍然,心中稍安,但担忧并未完全散去:“可是……呆子伤得那么重,九月她……她身子骨也单薄,这汉水茫茫,暗流无数……”

    方秋鸿握紧了拳头,目光坚定:“我们要相信九月,就如同九月相信我们一般。”

    夜色渐深,一轮冷月挂上中天,清辉洒落在寂静的落月坪上,与篝火的光芒交织,映照着三张心事重重的面孔。

    师离看着雁向北。

    只见他独自坐在稍远处,捏着个酒葫芦往嘴里倒,但葫芦里空空如也,半天终于流出一滴酒来。

    雁向北一口吞下,眯着眼砸吧砸吧嘴,似是意犹未尽。

    犹豫了许久,师离终于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

    她在雁向北身边坐下,轻声问道:“前辈……您和那沈千浪……是不是早就认识?我看他……似乎很忌惮您,还有那把梨花剑……”

    她隐约感觉到,雁向北、沈千浪、以及她手中这柄梨花剑之间,似乎缠绕着一段极其久远而复杂的过往。

    雁向北握着酒葫芦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布满皱纹和污垢的脸上,那双总是显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倒映着月华,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些被尘埃掩埋的往事。

    他久久没有言语,篝火依旧燃烧,偶尔跳出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