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向北的一番话将时光倒流回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明媚初春。

    方秋鸿与师离二人怎么也没想到,当今天下武学第一人,方才还在追杀他们几人的魔头沈千浪,居然与雁向北的女儿,还有着一段故事。

    沉吟片刻,方秋鸿问道:“久闻雁前辈鼎鼎大名,想不到居然是师出九嶷山一脉的传人。”

    九嶷山,位于宁州,北望零陵,南部则是人迹罕至的南疆十万大山,自古便是中原人前往南海的最后一道门户。

    九嶷山相传起源于尧舜时期,武学也大多出自上古圣贤。

    九嶷山的弟子自古便处于半隐世状态,极少行走于江湖,故而方秋鸿也并不知道雁向北的师承。

    雁向北点点头:“九嶷山……好多年前的事了……”

    师离又问道:“所以……前辈您女儿的死,也与沈千浪有关了?”

    雁向北深深叹了口气,点点头,目光再次穿过了漫漫时光,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潇湘之地。

    ……

    三月初十,阴。

    衡州城,临河茶肆。

    雁棠雪走上二楼,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那个角落。

    空了。

    连着三日都坐在那里的黑色身影,今日不见踪迹。

    桌面上空荡荡,连那杯清水也没有留下。

    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像窗外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打湿了她的心田。

    她有些怅然地在自己常坐的窗边位子坐下,点了一壶茶,望着楼下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和稀疏的行人,竟觉得这往日喧嚣的茶肆,此刻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饮了两杯寡淡的茶,正准备离开,楼梯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倏然抬头,看见沈千浪走了上来,肩头带着湿意,发梢挂着细小的雨珠。

    他依旧走向那个角落,在看到空桌时,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径直坐下。

    跑堂的很快给他上了一杯清水。

    他依旧沉默,如同过去几日。

    雁棠雪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自己的茶壶和杯子,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来得有些晚。”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他打招呼。

    沈千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旧空茫,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当她不存在。

    他甚至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你是在等人吗?”

    雁棠雪试探着问。

    沈千浪沉默地看着杯中清澈的水,半晌,才低声道:“嗯。”

    “你到底在等谁?”

    雁棠雪继续问道。

    沈千浪摇摇头:“不等了。”

    雁棠雪一愣,不知道他的意思。

    “那……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岳州。”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并没有半分犹豫。

    “岳州?”

    雁棠雪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去岳州做什么?也是游历吗?”

    沈千浪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杯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烟雨迷蒙的河面。

    岸边,一排梨树花开得正盛,白压压一大片,煞是好看。

    “寻铸剑山庄,蒙周。”

    雁棠雪恍然:“铸剑山庄?你是要求一把趁手的兵器?可铸剑山庄不是在凤阳吗?那你怎么又跑到衡州来了?”

    沈千浪似乎不习惯被连续追问,微微蹙了下眉,但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偶得了一块异铁,据说铸剑山庄庄主蒙周在衡州盘桓。”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便想以此铁,让铸剑山庄帮忙铸刀,可……蒙周未至。”

    依旧是寥寥数语,大概是他这些天以来,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了。

    雁棠雪不知道天降异铁是什么事物。

    她看着沈千浪腰间样式古朴又破旧的刀鞘,奇怪道:“可你不是已经有刀了吗?为何还要求武器?”

    沈千浪放在桌面的左手动了一下,仿佛下意识想触碰腰间的刀柄,却又生生止住。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雁棠雪见状,也不深究,转而说道:“所以,铸剑山庄的庄主蒙周去了岳州?”

    沈千浪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正好,我们同路?”

    她笑着提议。

    沈千浪蓦然转头,眸子里映出清晰的惊愕。

    “为何?”

    他无法理解,他与她,不过是数面之缘的陌生人。

    雁棠雪眉眼一挑,理由信手拈来:“正好我也想去洞庭湖看看,听说玉鉴琼田三万顷,景致极好,一个人走也是走,两个人走也是走,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沈千浪转回头,那双空洞的眸子再次落在她脸上,定定地看了她片刻。

    窗外雨声淅沥,茶肆里人声嘈杂,但他们这一桌,却仿佛隔绝开来。

    许久,他几不可察地,又点了一下头。

    “好。”

    他应了一个字,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雁棠雪却听得真切,眉眼弯成了月牙。

    ……

    又过一日,两人一马,离开了衡州城。

    沈千浪依旧沉默寡言,雁棠雪却不再觉得这沉默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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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时会跟他分享些九嶷山的趣事,有时会指着路旁新奇的草木问他是否认得,不过大多得不到回答,但她乐此不疲。

    沈千浪虽很少回应,但雁棠雪能感觉到,他并非完全封闭。

    她说话时,他会微微侧耳倾听,她指出某物时,他的目光会随之移动。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座年久失修的山神庙落脚。

    庙宇残破,夜风裹挟着湿气从破窗灌入,凛冽刺骨。

    雁棠雪裹着薄毯,依旧有些微微发抖。

    沈千浪默默将火堆拨得更旺,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在雁棠雪又一次因寒冷而轻轻吸气时,他站起身,将自己那件半干的外衫递了过去。

    “披着。”

    语气依旧平淡,不带波澜。

    雁棠雪接过还带着他体温和清冽气息的衣衫,心头一暖,低声道:“谢谢。”

    夜里,庙外风雨声更急。

    雁棠雪靠着斑驳的墙壁,难以入眠。

    沈千浪不说话,她便看着对面闭目盘坐的人影,仔细打量。

    终于,雁棠雪忍不住轻声问:“沈千浪,你的武功……很厉害吗?”

    沈千浪微微睁眼,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尚可。”

    他回答得简短。

    雁棠雪拨弄着火堆,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又轻声问道:“那,你有家吗?”

    似乎被她跳跃的思维给愣了神,沈千浪手指微微一顿。

    只过了一瞬,他便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没有。”

    “那……你的父母呢?”

    雁棠雪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

    沈千浪沉默了片刻,久到雁棠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火堆里一根枯枝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不记得了。”

    他最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自幼漂泊,无根之木,随波之萍。”

    雁棠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十几年无忧无虑的她完全无法想象,一个人如何能在完全不记得来处,没有归途的情况下长大。

    “那……以前,有人陪你一起走吗?像……像我们现在这样?”

    她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

    沈千浪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仿佛那里面能映出过往虚无的痕迹。

    “没有。”

    他回答得依旧简洁。

    二十八载寒暑,风雨独行。

    他像一块被遗弃在旷野的顽石,习惯了酷暑严寒,习惯了寂静无声。

    无人问他冷暖,无人与他同行,他也早已将这孤绝视为生命的常态。

    直至在这衡州城临河的茶肆里,遇到了这个执拗地端着茶壶坐到他面前,试图用笑容驱散他周身寒意的少女。

    雁棠雪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格外孤寂的影子,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忽然明白,他身上的那种“空”,并非天生,而是长久绝对的孤独所淬炼出的漠然。

    不欲再这个问题上多问,雁棠雪收回目光,微微叹了口气。

    过了片刻,雁棠雪眼角又扫过他手边的刀鞘。

    “沈千浪,你的刀是不是特别厉害?我看它好像……跟你很久了?”

    这一次,沈千浪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抚上刀鞘,那动作轻柔得近乎珍惜,与他平日的冷硬截然不同。

    “它……其实只是一把普通的刀……不过……跟了我很久。”

    他补充道,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久到……它已不只是刀。”

    雁棠雪似懂非懂:“怪不得我看你刀鞘已然很旧了……”

    火光在沈千浪的眼眸里跳动,倒映出刀身的轮廓。

    “铿!”

    刀已出鞘。

    造型便是一把普通刀的造型,看上去并无什么奇特之处,只是刀身处,生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沈千浪用手抚过刀身。

    “此刀……与我性命交修,但……刀身已至极限,寻常匠人,锻不住它的意,也承不住我的念。”

    这般机巧的话雁棠雪自然是听不懂的,她扭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梨花。

    刀剑,还会有意么?

    她虽不懂,但隐约感觉到,这把刀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我明白了。”

    她轻声说,不再多问。

    破庙里只剩下风雨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