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岳州城的时候,师离心里咯噔了一下。

    师离初见雁向北的时候,在岳州,雁棠雪的墓也在岳州相思山上。

    而故事里的雁棠雪与沈千浪的目的地,是岳州,那故事的落幕,也应该就在岳州了。

    ……

    数日后,岳州城外。

    山间的梨花开得正盛,风过处,便是一场细雪般的落英。

    沈千浪选了处离梨树林不远的僻静溪畔驻足。

    他生性谨慎,身怀异铁,不愿贸然入城,想在城外先探听铸剑山庄蒙周的确切消息。

    雁棠雪坐在一块微湿的青石上,看着他沉默地检视行装。

    这几日同行,他依旧话少,但会将最避风的位置留给她守夜,会在她被灌木绊了一下时,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

    “到了岳州,找到蒙庄主,铸成新刀,你便要离开了吗?”

    雁棠雪忽然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山谷的宁静。

    “嗯。”

    沈千浪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没有抬头。

    “你去哪里?”

    “寻大道。”

    “大道?”

    雁棠雪蹙眉,这玄之又玄的词,对她而言过于缥缈:“是要练成最高的武功么?要去很远的地方?”

    沈千浪没有回答。

    风穿过梨树林,带来簌簌声响和更密集的花瓣雨。

    没有回答,便是答案。

    雁棠雪低下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梨花花瓣,看着它在掌心由白渐褐,蜷缩起来。

    “哦,明白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这花瓣一样,悄无声息地萎顿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梨树林深处浮现。

    来人并未蒙面,容貌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他目光掠过雁棠雪,又扫过沈千浪,最终牢牢锁定他存放异铁的包裹位置。

    没有警告,没有交涉,来人身形一动,便已逼近三丈之内,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他右手并指如剑,直取沈千浪胸腹,指尖未至,一股锐利的劲风已然破空袭来,目的明确,竟是想一举制住沈千浪,再取异铁。

    沈千浪反应极快,在对方身形微动的刹那,已一把将雁棠雪推向身后更远的青石旁。

    那柄古旧的长刀几乎在他转身的同时铿然出鞘,带着低沉的嗡鸣,不架不格,反而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反削对方手腕。

    这一刀,快、准、狠,带着一股决绝与孤戾之感。

    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似乎没料到沈千浪的刀比传闻更烈。

    他变招极快,指剑回收,身形如柳絮般飘忽一转,左掌无声无息地印向沈千浪左肋,掌风阴柔,却隐含排山倒海般的后劲。

    这一掌,依旧是逼他回防,露出破绽。

    沈千浪刀势不收,脚下步法一错,险之又险地避开掌风核心,长刀顺势下劈,斩向对方右肩。

    然而来人武功较之沈千浪只高不低,身法更是诡异莫测,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锋,招式变幻无方,劲气纵横,如一张无形的大网,不断压缩沈千浪的活动空间。

    更让沈千浪心神紧绷的是,对方几次看似攻向他的杀招,实则劲力吞吐不定,隐隐将躲在青石后的雁棠雪也笼罩在内。

    他不得不分心他顾,刀势每每使到一半便强行收回,或横移半步,用身体挡住可能波及雁棠雪的余劲。

    一时间,只见玄色身影与灰色身影在梨花树下疾速交错,刀光掌影纷飞,卷起地上落英无数。

    沈千浪的刀,如同困兽之斗,虽凌厉无匹,却因那无形的牵挂,仿佛被缚住了手脚。

    她紧紧攥着衣角,屏住呼吸,看着沈千浪因守护而屡次放弃追击甚至反制的机会,心提到了嗓子眼。

    “铛!”

    一次毫无花哨的硬撼。

    来人似乎厌倦了游斗,寻到一个空档,并指如铁,竟是直接点在了沈千浪的刀脊之上。

    指尖与刀身碰撞,发出一道刺耳声响。

    沈千浪浑身剧震,只觉一股大力沿着刀身直透手臂经脉。

    他闷哼一声,强提真气,欲要反击。

    然而,就在此时,异象陡生。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的声音出现。

    他清晰地感觉到,手中那柄陪伴他漫长岁月的刀,内部传来一种结构崩坏的断裂感。

    视线余光里,一截熟悉的刀尖,带着他灌注其中未尽的悲怆力道与那侵入的异种真气,旋转着脱离刀身,以一种残酷的姿态,向着侧后方雁棠雪所在的方向激射而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沈千浪看到雁棠雪因担忧而微微前倾的身体,看到她望向自己,带着惊惶与不解的眼眸。

    那截断刃,就在这片被无限拉长的死寂里,精准又无声地,没入了她的心口。

    没有惊呼,没有惨叫。

    她只是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住。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有些困惑地看着自己胸前多出来的那截冷硬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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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他刀的一部分,她认得清楚。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茫然。

    她看到他瞬间褪尽血色的脸,看到他眼中第一次如此清晰映出慌乱的神情。

    她似乎想对他笑一下,像往常一样,驱散他周身的寒意。

    可唇角刚勉强牵起,涌出的却是止不住的鲜血,堵住了所有未尽的话语。

    她软软地向后倒去。

    沈千浪弃了手中仅剩的半截残刀,在她触地之前,手臂僵硬地将她接入怀中。

    他的怀抱冰冷,与她身体里急速流失的温热形成残忍的对照。

    那神秘人趁此间隙,身形如电,探手取走盛放异铁的布囊,毫不留恋,瞬息间便消失在梨树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沈千浪已感知不到外界任何动静。

    他的世界,在刀断的那一刻,在她倒下的那一瞬,已然崩塌,只剩下怀中这具正在迅速冷却的躯体和那抹刺目的红。

    “雁棠雪……”

    他喉咙像是被砂石磨过,嘶哑得不成调。

    他笨拙地用手去捂那伤口,徒劳地想阻止生命的流逝,却发现只是让她的眉头因这触碰而痛苦地蹙紧。

    雁棠雪靠在他冰冷的怀里,气息微弱游丝。

    她的目光,缓缓地移向旁边那几株繁花盛放的梨树。

    风依旧在吹,花瓣悠悠洒落,有几片沾在了她渐失血色的脸颊和睫毛上,像最后的装饰。

    “沈千浪……”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梨花……落了……”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脸庞在泛起的水光中破碎不清。

    “可惜……不能……陪你去……寻你的……大道了……”

    她的手,最终无力地滑落,指尖在他冰冷的手背上留下一道带着余温的痕迹。

    她闭上了眼睛,神情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这梨花纷飞的山谷里,陷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沉睡。

    沈千浪紧紧抱着她,一动不动。

    他没有嘶吼,没有泪流,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仿佛生怕一丝动静,就会惊散她尚未远去的魂魄。

    山谷里死寂一片,只有风吹梨花的簌簌声,以及怀中躯体一点点变得僵冷的触感,清晰得刻骨铭心。

    许久,许久。

    夕阳将树影拉得老长,暖光映着这凄冷的一幕。

    他深深埋首,肩膀,轻微颤抖了一下。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究挣脱了所有束缚,重重砸落在她苍白的额角,迅速晕开,消失不见。

    他失去了他的刀。

    他失去了异铁。

    他失去了……这灰暗世界,二十八年间,唯一曾试图靠近他,温暖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