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响动,夹杂着惊叫与器物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正朝着这座木楼而来。

    陈瑶面色微微一凝,立刻用瑶语快速对怀里的阿栖低声嘱咐了几句。

    阿栖小脸一白,紧紧抓住了陈瑶的衣襟。

    陈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抬起头,对方秋鸿二人说道:“烦请二位带阿栖到屏风后暂避,老身所说的劫难……已到门前了。”

    师离眉头紧蹙,张口欲言,不料外头的响动已逼近楼前。

    两人不再犹豫,师离牵起阿栖的手,三人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隐入陈瑶身后那座厚重的屏风之后。

    屏风缝隙甚窄,恰好能窥见厅中情形,又不至暴露。

    “砰!”

    一声闷响,木门被一股大力撞开,一道人影倒飞而入,重重摔在厅中的青石地面上,竟是一名瑶族装束的年轻女子。

    她面色惨白,嘴角溢血,挣扎了几下,一时竟爬不起来。

    紧接着,一只穿着青底皂纹官靴的脚,不紧不慢地踏过门槛。

    来人负手立于门口,身形并不高大,面白无须,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目光扫过厅内,最后落在端坐火塘边的陈瑶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曹清?”

    陈瑶低沉着声音,缓缓开口,语气里却并不太过惊讶:“想不到……竟是你来了。”

    来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当今乾朝内官之首,曹清。

    曹清往前踏了一步,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袍下摆,尖细的嗓音带着笑意响起:“这地方……当真清幽雅致,不错,不错,咱家冒昧来访,不知可有打扰到您啊,陈瑶?”

    他刻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上后一句:“或者……该称您一声,前钦天监正,陈大人?”

    这“钦天监正”四字,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在屏风后的方秋鸿与师离心湖中激起巨大波澜。

    当世乾朝虽风气开化,但女子为官仍是凤毛麟角,即便有,也多限于宫廷女官。

    钦天监正,推天星地象,断阴阳生死,官虽为正五品,但向来却是皇帝极为倚重的大臣。

    眼前这隐居深山老妇人,竟有这般来历?

    看她年纪,至少已过古稀,她曾效力于哪一朝?白无疆?白睿?还是更早的太祖皇帝?

    不及屏风后方秋鸿与师离两人细想,前头陈瑶已再度开口:“老身当年在宫中见你时,你尚年少,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认得老身。”

    曹清轻笑一声,声音尖细却清晰:“钦天监正陈瑶,以一介女流之身,执掌钦天监十数载,一手卜算推演之术,上可窥测国运兴衰,下能断人生死祸福,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百年也难出一个,咱家虽愚钝,又岂敢不识?”

    这番看似恭维的话,陈瑶听来却无半分波动,只淡淡应道:“这些虚言就不必提了,曹清,你此番率众闯入我瑶山,伤我峒里居民,究竟所为何事?”

    曹清闻言,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脸上笑意未减:“陛下……想请陈监正算上一卦,又怕咱家这个做奴才的口拙笨拙,请不动监正大驾,没法子,只能多带了些人手前来。”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地上仍在痛苦呻吟的瑶女,语气转为无奈:“您这山里的乡亲,性子未免也太耿直了些,总要拦着咱家的路,咱家胆子小,皇命压在头上,不敢耽搁,不得已才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说到底,总还是要烦请监正移步走上一趟。”

    这话说得谦卑,姿态放得极低,可那语气中的笃定与不屑,却半分也掩不住。

    陈瑶沉默着,没有立刻接话。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火塘中火焰跳动的微光,映照着两人神色各异的面容。

    曹清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不催促,也不再多言,仿佛有无尽的耐心。

    过了许久,久到屏风后的师离几乎要按捺不住时,陈瑶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想让我算什么,只是,老身早已远离朝堂,心力不济,怕是要让他失望了。”

    曹清再次躬身,腰弯得更低了些:“陈监正究竟是算不出,还是不愿算……这都不打紧,只是这话,还请您亲自去与陛下分说,咱家……做不得这个主。”

    屏风后,师离听得咬牙切齿,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这阉人言语恭敬,行事却如此霸道,强掳伤人,简直欺人太甚。

    她看向方秋鸿,眼中已燃起怒火。

    方秋鸿却对她缓缓摇头,目光沉静,示意她稍安勿躁。

    眼下敌众我寡,曹清身份特殊,代表朝廷,言语中可知随行必有高手。

    此刻贸然冲突,不仅救不了陈瑶,反而可能将阿栖和整个古书峒卷入更大的灾祸。

    他们此行的首要目的,仍是寻找李缓与袁九月。

    就在这时,厅中的陈瑶再次开口:“罢了……既然陛下有命,老身残躯,岂敢不从?只是,卜算大事,需心境澄明,器物齐备,老身需在此稍作准备,取几件旧时常用的物件,方可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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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清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在权衡。

    片刻,他展颜笑道:“监正深明大义,陛下定感欣慰,既是卜算所需,自当准备周全,咱家便在寨外山口等候,一个时辰后,再恭迎监正大驾,只是……”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时辰宝贵,还望监正莫要让陛下久等。”

    说完,曹清最后看了一眼陈瑶,又扫视了一圈简朴的木厅,这才转身,带着门外隐约可见的人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地上那名受伤的瑶女,和一片沉重的寂静。

    直到外头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屏风后的方秋鸿三人才闪身而出。

    师离一个箭步冲到那受伤女子身边,迅速检查她的伤势,发现多是皮肉硬伤与内腑震荡,虽不致命,却也需及时调理。

    她抬头看向陈瑶,急道:“婆婆,那白无疆言而无信,喜怒无常,您万不可答应……”

    陈瑶却对她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她先唤来门外闻讯赶来的几名峒中女子,低声用瑶语吩咐她们将伤者小心扶下去医治,又让她们将阿栖带走,守住楼外,不让旁人打扰。

    待厅中重新只剩下她与方秋鸿、师离三人,陈瑶的脸上仿佛又苍老了几分,就连身形显得更加佝偻。

    她看向方秋鸿和师离,目光复杂,缓缓开口:“老身既然委托二人带阿栖离开,有些事情便不必隐瞒,一个时辰说长不长,你们二人有何疑问,便问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