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鸿与师离二人,依照阿栖的指引,拣了一条僻静的山道悄然离开瑶山,朝着道州方向而去。

    道州位于零陵以南,需先出零陵城界,再走上约莫一日的路程。

    出了瑶山地界,阿栖坐在师离身前,两人共乘飞雪儿。

    小姑娘时不时便扭过头,朝云雾深处那熟悉的青山轮廓张望,眼眶渐渐泛红,又赶紧低下头,偷偷用袖子抹去眼泪。

    师离看得心疼,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轻声说些“别难过了”、“会好的”之类的话。

    可阿栖显然听不懂,只是茫然地看着她,眼泪掉得更凶了。

    这时,方秋鸿缓缓勒了勒缰绳。

    师离抬眼望去,只见他座下那匹抢来的寻常马匹,此刻已是舌头半吐,鼻息粗重,浑身汗湿,显然脚力已近极限。

    飞雪儿是难得的骏马,脚程远非普通坐骑可比。

    师离便也放慢了速度,与他并肩缓行。

    师离悄悄指了指身前情绪低落的阿栖,苦着脸对方秋鸿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方秋鸿轻轻笑了笑,低声道:“师姑娘但说无妨,阿栖姑娘不通汉话。”

    师离无奈地摊了摊手:“方师兄,阿栖这般伤心,我劝了几次都没用,话又说不通,这可怎么办才好。”

    方秋鸿望了一眼阿栖的背影,温言道:“毕竟是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心中不舍也是人之常情,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按照陈婆婆所言,尽快寻到渐之与九月,带阿栖离开永州这是非之地。”

    提及陈瑶的嘱托,师离又想起临别前那一卦,心头不禁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当时,在她道出李缓乃是李墨仙之子后,陈瑶神色微惊,再次闭目掐算。

    良久,她睁开眼,语气凝重:“师为坎水,离为离火,永州此地坤土厚重,克制‘师’字坎水之根基,而坎水之势又反过来压制‘离’字离火之旺相,水土火三者相克相冲,已成大凶之兆。你们几人……需尽早离开永州,往西方而行,或可觅得一线转圜之机。”

    言罢,她便催促二人速速带着阿栖离去,再无多话。

    师离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想将心头那份莫名的不安驱散些许。

    她转过头,看向方秋鸿:“方师兄,你说……婆婆的卦,到底准不准?我这心里,总是没来由地发慌。”

    方秋鸿眉头也微微蹙起:“卜算之道,我也涉猎极少,但此事关乎生死,还是宁可信其有为好,况且,西边是往藏剑谷与探雪岭的方向,于我们而言,总归不算错路。”

    师离点了点头,轻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

    襄阳城,长江客栈。

    二楼客房内,伏常山凭窗而坐,目光沉沉地扫视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眉头紧锁,眼神并无焦点,只是时不时便沉重地叹一口气。

    樊旧在一边捻须踱步,一双小眼睛滴溜溜时不时看向伏常山,同样沉默不语。

    过了半晌,伏常山扭过头,没好气地问道:“你堂堂煞渊之首,江湖上人称‘穿云手’的樊旧,难不成真就想不出一个出城的法子?”

    樊旧闻言,简直要气笑了:“伏老头,你怕是急糊涂了吧?那襄阳城墙高十余丈,眼下更是重兵把守,盘查得铁桶一般。老子是‘穿云手’,不是‘飞天遁地鸟’!鬼知道白无疆那老儿忽然发什么疯,把这襄阳城封得死死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伏常山不死心,又道:“轻功也飞不出去?”

    樊旧摸着下巴想了想,道:“这个嘛……若是秦云山在这儿,凭他探雪岭的轻功,或许真能试试,可老子擅长的是一双肉掌破敌擒拿,这高来高去的本事,终究差了些火候。”

    伏常山瞪了他一眼:“说到底,还是你学艺不精,这都被困城里两三日了,九月那丫头还不知身在何处。”

    樊旧气呼呼地一屁股坐下:“我说伏老头,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九月丫头不见了,老子难道不急?可光着急顶什么用?还不是得静下心来想法子?”

    伏常山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几日前,他们与雁向北分头寻找,两人按照推断来到了襄阳城,在城里已经暗中寻访了两三日,几乎将可能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却连袁九月半点踪迹都没摸着。

    偏生又遇上襄阳城毫无征兆地突然封城,许进不许出,已过去两日,城门依旧紧闭,盘查森严。

    又是半晌无话,只有伏常山压抑不住的叹息声,在略显沉闷的房间里不时响起。

    “咦?”

    忽然,一直望着窗外的伏常山发出一声轻咦,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物。

    樊旧立刻起身,凑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原本拥挤的街道,人群却自动分开,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正策马缓缓行过。

    他们神情冷峻,目不斜视,行人纷纷退避,噤若寒蝉。

    让樊旧感到奇怪的是,在这队威风凛凛的锦衣卫中间,竟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同样骑在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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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身形佝偻,面色枯槁,看起来怕是有七八十岁了,在马背上坐得并不稳当,随着马匹行走而微微摇晃,与周围精悍的锦衣卫格格不入。

    樊旧回过头,却发现伏常山的目光死死盯在那老妇人身上,神情异常专注。

    “怎么着?”

    樊旧没好气儿道:“都这节骨眼了,还有心思看别家老太太?莫非是想在襄阳城找个姘头,安度晚年了?”

    伏常山收回目光,怒骂道:“闭上你的臭嘴,老子有时候就奇了怪了,你这张嘴若是成了哑巴,把那‘无声剑’的名头给你该多好?

    好不容易顺了口气儿,伏常山才继续正色道:“我是瞧那人,好像有些眼熟。”

    樊旧又扭头朝街上望去,那队人马已渐渐行远,融入街角。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老妇人的侧影,似乎并不认识。

    “她好像是……”

    伏常山一边竭力回忆,一边喃喃自语:“好像是……陈瑶啊。”

    “陈瑶?”

    樊旧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想了想,还是毫无印象:“那是谁?”

    伏常山眉头皱得更紧,低声道:“很多年前宫里的人,号称天下第一算,她怎么会……会跟白无疆的锦衣卫在一起?”

    樊旧一听,顿时失了兴趣:“我说伏老头,那老婆子是谁,为啥在这儿,跟咱们现在要办的急事有关系吗?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离开这鬼地方。”

    伏常山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探身向窗外,目光紧追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他猛地缩回头:“我想到个法子。”

    他沉声继续说道:“咱们得想个办法,去见一见那个陈瑶。”

    “见她?”

    樊旧大摇其头:“你没看见她是被锦衣卫请走的?那架势,八成是白无疆要见她,白无疆的地盘,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不好进也得进。”

    伏常山斩钉截铁:“陈瑶的卜算之能,鬼神莫测,咱们去问问她九月的下落,比咱俩在这襄阳城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可靠得多。”

    樊旧小眼睛一挑:“你跟那老太婆有交情?就算见着了,她又凭什么告诉你?”

    伏常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碰上过一两回,有没有交情,得见了面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