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天色比往日更加昏沉一些。

    浓云遮蔽了星月,四下里黑得深沉,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伏常山与樊旧二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广德寺外围。

    白日里,他们亲眼看见陈瑶被那队锦衣卫给请进了这座寺院。

    此刻,寺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兵卒巡逻的身影,戒备森严。

    伏常山伏在一处墙角的阴影里,凝神细听。

    院墙内传来整齐而规律的脚步声,显然巡逻的兵士不少,且训练有素。

    樊旧趴在他身侧,一双小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面色有些凝重:“伏老头,里面人太多,岗哨太密,不好进啊,得想个法子……”

    两人沉默了片刻,都在飞速思索,硬闯不合现实,而暗潜又难度极高。

    忽然,樊旧眼光一闪,压低声音道:“伏老头,你在这儿等我,老子先进去探探路,摸摸情况,看能不能找到那老太婆被关在哪儿。”

    “等等,你……”

    伏常山话音未落,樊旧身形已骤然蹿出。

    他轻功虽不以飘逸见长,却胜在脚步极轻,动作干脆利落。

    借着墙角屋脊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那道高墙,没入寺内更深的黑暗之中。

    樊旧轻功虽不高明,但碰到寻常士兵倒也够用。

    于是伏常山只得按下心中担忧,屏息凝神,专注地留意着寺内的动静。

    广德寺内殿宇重重,大部分厢房都已熄灯,唯有几处院落依旧灯火通明,整个寺院极为幽静。

    樊旧如狸猫般在屋顶间潜行,避开下方一队队交叉巡逻的兵卒。

    他心念急转,寺内最尊贵之处,多半是皇帝白无疆可能的居所,陈瑶既然被带进来,很可能也在那里。

    他辨明方向,朝着寺中轴线上那座灯火最亮的大殿侧后方一处精致的独立院落摸去。

    那院落独立成局,院墙更高,隐约可见其中楼阁的飞檐。

    樊旧愈发小心,将气息尽量收敛,如同真正的影子般贴着一处厢房的屋脊,缓缓向那核心院落靠近。

    他选了一处视角最佳的背光面,轻轻伏下,揭开两片屋瓦,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间清净而威严的静室。

    当中主位上,坐着一位老者,他身穿明黄色常服,面色沉郁,正是当今皇帝白无疆。

    他身侧半步,垂手侍立着一位面白无须,神色恭谨的太监,正是司礼监掌印曹清。

    而在下首,一张铺垫着锦缎的椅子上,坐着的正是白日所见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陈瑶。

    她形容枯槁,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低垂,面对天子,并无惶恐,只有一种如水般的平静。

    白无疆似乎在询问什么,声音不高,隔着屋顶听不真切。

    陈瑶身形动也没动,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开口回答。

    樊旧心中正暗自盘算,如何能再近一些,好探听些消息。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几乎同时从院落另一侧的屋顶传来。

    那声音快得不可思议,若非樊旧全神贯注,几乎要误以为是夜风刮过瓦片的轻响。

    他心中警兆大作,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对面屋顶的阴影里,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浮现,紧接着便化作一道疾电,以迅捷的速度,撞破了那间静室另一侧的雕花木窗,直扑室内的白无疆。

    那人身形瘦削,动作迅疾如风,手中一点寒芒在室内烛火映照下,绽放出冰冷刺骨的杀意。

    那是一柄寒光锋利的长剑。

    稍一定神,樊旧借着刺客破窗而入时带起的微光,看清了来人的侧脸。

    那人面容苍白阴郁,眼神却燃烧着浓烈的恨意,竟是颜仲昌的贴身侍卫,何缚。

    何缚的剑快得超出了常人目力所及,剑尖颤动,化作数点寒星,笼罩白无疆周身要害,竟是不留丝毫余地。

    白无疆低眉垂眼,身形纹丝不动,并无半分慌乱。

    另一边的陈瑶也依然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般。

    眼看那剑尖就要触及龙袍,一让的曹清动了。

    不见他如何作势,那略显瘦小的身躯便已凭空平移半步,恰好挡在了白无疆身前。

    面对何缚那夺命快剑,他既不闪避,也不拔兵器,只是抬起了右手。

    五指微屈,指尖就那么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脆却又沉重的撞击声炸响。

    何缚那快如疾电的一剑,竟被曹清屈指一弹,正中剑脊。

    一股沛然莫御的雄浑力道,顺着剑身猛然传来。

    何缚只觉手腕剧震,仿佛刺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坚硬石头,长剑几乎脱手,凌厉的攻势瞬间瓦解。

    眼见刺杀失败,他连忙身形借力急旋,如同失去重量的影子,瞬间变换方位,手中长剑再次刺出,角度更为刁钻诡异,剑光如虹,专攻曹清胸腹柔软之处。

    曹清面色不变,他脚下轻点,看似不快,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剑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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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双手掌翻飞,时而并指如剑,点向何缚腕脉,时而化掌为刀,斩向剑身,时而又握指成拳,带着一股沉重如山的气息,硬撼何缚的剑招。

    他的招式古朴简练,并无太多花哨,但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带着一种刚猛无匹的意味。

    掌风指劲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低沉的嗡鸣,烛火为之摇曳不定。

    那赫然便是前大内第一高手曹朗的看家本领,天罡童子功。

    何缚的剑快,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色光影,从四面八方袭向曹清,剑风凄厉,带着一股有去无回的决绝。

    他的身法更是诡异飘忽,时而贴地急掠,时而绕柱疾走,充分利用室内有限的腾挪空间,将刺客的灵动与狠辣发挥到了极致。

    而曹清则稳如磐石,以慢打快,以简破繁。

    他的身法范围极小,往往只在方寸之间挪移,但总能恰到好处地封死何缚最具威胁的攻击路线,既让他威胁不到自己,又伤不到白无疆。

    他那双肉掌挥动间气劲含而不露,却又凝实无比,与何缚的剑锋交击,竟发出金铁般的铿锵之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铛!铛!铛!”

    密集清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烛影摇红,将两人兔起鹘落,凶险万分的搏杀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皮影戏般飞速变幻。

    何缚久攻不下,心中焦躁,眼神愈发狠戾。

    他忽然身形一矮,几乎贴地滑行,手里长剑斜指,径直刺向曹清下盘。

    同时左手袖中寒光一闪,三枚闪着寒光的暗器,射向白无疆的面门和胸膛,竟是以剑逼对手防御,再趁机偷袭他身后之人,端的是歹毒至极。

    曹清冷哼一声,不见他如何动作,周身浮起一层极淡的氤氲之气。

    他随手一挥,射向白无疆的几枚暗器竟似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去势骤减,叮叮当当掉落在地。

    同时,他左足看似随意地向前踏出一步,不偏不倚,正好踩向何缚持剑刺来的手腕。

    这一踏看似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势,封死了何缚所有后续变化。

    何缚若不撤剑,手腕必被踩碎。

    他脸色已是一片铁青,只过了片刻,他长剑一旋,不顾对手这一脚之力,赫然将长剑掷向白无疆,竟是一招以命换命的打法。

    曹清也是吃了一惊,不过立刻回过神来,身形硬生生于瞬间横移半步,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何缚腹部。

    “咔嚓!”

    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何缚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陈瑶椅旁,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另一边,曹清袖风疾抖,劲气凌空一震,长剑方向被迫偏离了几分,擦着白无疆发髻飞过,径直插入身后墙壁之中,剑柄犹自微颤。

    曹清袖袍一挥,收功立于堂前。

    瞬时,场中寂静无声,只有鲜血从他袖中手腕处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