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的水,死寂了。

    那道横贯苍穹的暗金色流光消散之后,仿佛连流淌万古的河水都因极度的恐惧而凝固。一种比黄泉摆渡人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威压,如同一座看不见的巨山,重重地砸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日部……巡天使……”

    萧燕然的声音在颤抖,哪怕她身为靖妖司校尉,此刻握刀的手指节也已发白,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萧辰更是脸色惨白如纸,灵剑在他掌心发出不安的嗡鸣。他死死盯着那流光消失的方向,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下了一把沙砾:“那是七曜阁的处刑令……三百年前,苍梧古宗一夜之间化为齑粉,连百里山川都被抹去……就是这东西的手笔。”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击退强敌的振奋。

    那是无法抗衡的天威,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这个名字面前,个人的武力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然而,就在这片足以令人窒息的压抑中,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尖锐得像是划破黑布的利刃。

    “呵呵……”

    萧燕然和萧辰下意识地看去,瞳孔骤缩。

    季尘笑了。他不仅没有丝毫恐惧,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反而流转起近乎狂热的乌金色光芒,那是一种猎人嗅到顶级猎物时的兴奋。

    “巡天使?代天刑罚?”

    季尘舌尖抵了抵上颚,语气里满是玩味与不屑:“听起来……好像很补的样子。”

    “……”

    萧燕然和萧辰同时僵硬在原地,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补?那是传说中灭世的存在,他当成什么了?路边的十全大补丸吗?!

    季尘根本没理会两人那仿佛见鬼一样的表情,他低头蹭了蹭怀里幽焏的小脑袋。这小家伙似乎完全没感觉到那种名为“巡天使”的恐怖,正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黑暗深处。

    “管他什么天使地使,”季尘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敢来,老子就掰断他的翅膀烤了吃。”

    他抬眼看向幽世深处,那股横压一切的恐怖在他眼中似乎只是一盘即将上桌的菜肴,“比起那个还没影子的天使,还是我们的‘小钥匙’更重要。走吧,别让七曜阁的苍蝇抢先了。”

    这种近乎疯癫的淡定,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效果。看着他那副根本没把“灭世之器”放在眼里的样子,萧燕然心中那股彻骨的寒意竟然真的淡了几分。

    是啊,怕有什么用?

    眼前这个人,连那黄泉摆渡人都敢踩着脸骂“老梆子”,甚至正面将其打退。既然他说能打,那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

    萧燕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季兄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寻回镇钥!唯有稳固幽世门户,我等才有一线生机!”

    她迅速调整状态,看向季尘:“接下来如何行动?那深处空间紊乱,幽冥之气狂暴,神念难以延展,极易迷失。”

    季尘晃了晃怀里的“活体雷达”:“最好的向导就在这儿。”

    幽焏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地指着某个方向,脆生生道:“那边!讨厌的味道变淡了,但是‘门’的味道……变清楚啦!”

    “好。”季尘点头,周身气息骤然内敛。

    他不再驾驭佛光飞行,而是引动幽冥源核的力量,那一层乌金光晕收缩至体表薄薄一层,整个人仿佛瞬间与这黑暗的天地融为一体。

    “收敛灵力,模拟死气,贴着河床潜行。”他低声吩咐。

    萧燕然和萧辰不敢怠慢,山水画卷化作微光隐入眉心,两人施展靖妖司秘传的敛息法门,周身生机瞬间降至冰点,活脱脱两具飘荡的幽魂。

    三道影子如同融入墨水的滴液,悄无声息地沿着冥河河床,向着那更深邃、更危险的幽暗核心潜去。

    越往深处,环境越发狰狞。

    空间不再是稳定的画布,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随意揉捏。扭曲的褶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蠕动,偶尔有细小的空间裂痕如闪电般划过,散发出的吞噬气息让人毛骨悚然。

    这里的幽冥之气不再温和,而是化作了狂暴的刀刃,形成一道道无形的乱流。若非幽焏在无形中抚平了大部分针对他们的冲击,光是穿行此地,就足以让人神魂破碎。

    视觉基本失效,死寂是永恒的主题。

    潜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幽焏忽然拉了拉季尘的衣襟,小声提醒:“慢……前面……有很多‘石头’……在动……”

    季尘抬手,三道身影瞬间停滞。

    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前方。

    在河床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密密麻麻地堆砌着无数惨白色的“卵石”。它们足有磨盘大小,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仔细看去,这些“卵石”竟然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而在虫群中央,一座半埋于河床下的古老祭坛若隐若现。那样式与之前月部的邪坛截然不同,古朴苍凉,上面刻满的幽冥符文虽然模糊,却透着一股纯正浩大的法则波动。

    小主,

    “是‘冥息虫巢’!”

    萧燕然瞳孔骤缩,通过神念传音,语气凝重到了极点:“这是幽冥极阴死穴才会诞生的怪物!它们本身不强,但数量庞大无穷,一旦惊动,虫潮不死不休!而且……”

    她目光死死盯着那座祭坛:“镇钥的波动,就是从祭坛后方传来的!”

    成千上万的冥息虫堵住了唯一的路。

    强闯,动静太大,不仅可能引来不测,更会暴露行踪;不闯,线索就在咫尺之外。

    萧燕然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回忆靖妖司卷宗里是否有克制此物的法门。

    然而,身边的季尘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目光在那堆令人作呕的蠕动的“卵石”上扫过,眼中没有半点忌惮,反而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

    他低头,看着怀里同样好奇地盯着虫群的幽焏,忽然问了一个让萧燕然和萧辰差点一口血喷出来的问题:

    “小家伙,你说……”

    “这满地的虫子……”

    “是撒了孜然烤着吃香,还是做成铁板烧好吃?”

    话音未落,季尘周身那原本收敛至极致的气息,突然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凶兽,猛然间躁动起来。他舔了舔嘴唇,那表情不像是在看一群恐怖的虫潮,倒像是在看一桌饕餮盛宴。

    萧燕然:“……” 萧辰:“……”

    这哪里是潜行探幽?这分明是……饿狼进了自助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