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阳君送杨错离开府邸后,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背的冷汗。

    呼……今夜终于安全了。

    身边的下人问,“医官将阿乐手腕接好了,只是她还晕着,您看这怎么处置?”

    长阳君擦了擦脸上的汗。

    上大夫终于不追究阿乐砸破他头这件事了。

    阿乐怎么处置?

    这贱婢,让他今夜受了这么大的惊吓,真是该罚!该罚!

    不过……长阳君一向心疼美人,况且手腕脱臼也算是惩罚了。

    长阳君想了想,既然上大夫都不追究了,那他也没必要打死阿乐。

    轻罚以示惩戒吧。

    “关到柴房,饿上三天,让她知错!”

    赵常乐若是知道今夜的事如此结果,想必会松一口气。

    无论如何,她至少保住了命。

    不过赵常乐不知道。

    此时,她陷入了一场梦里。

    她梦见了杨错。

    那一年她十二岁,初冬。

    天气冷,可湖面还不到结冰时候。

    赵王宫里有一个大湖,她与杨错在湖上泛舟,小舟上只有他们二人,远远綴着她的侍女。

    赵常乐打小闹腾,这等小船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划,她自己就能划得来。

    她同杨错对面坐着,他垂着眼,跪坐的非常端正,一副非礼勿视模样。

    母后说这就是跟她打小定亲的杨错,杨太傅独子,今年十五岁,刚从兰陵读书归来。过不了几年,等她及笈了,她就要嫁给他,跟他日夜相处。

    赵国民风彪悍,没什么男女大防,至今都有暮春之际男女野合的风俗。

    所以赵常乐与杨错单独泛舟,其实也不是大事。

    赵常乐托腮,盯着杨错看。

    这可是她未来驸马呀,趁现在先好好打量打量,要是不满意了,还能趁着没结婚赶紧让父王换人。

    赵常乐颇有几分幼稚地想。

    不过眼前人长得还挺好看的,她还没见过这么文雅的人。

    只是有些羞涩,他知道她在看他,偶尔目光碰过来,很快不好意思地移过去。

    是赵常乐此前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的王兄英武,父王雄壮,息哥哥虽然瘦弱,可那时候刚出冷宫不久,气质尖锐,并没有这个人身上锋芒尽敛的含蓄态度。

    像是一块玉,赵常乐想,看着就让人很想亲近。

    行吧,这个未来驸马她还挺满意的。

    后来……

    后来赵常乐有点忘了。

    小舟不知为何忽然侧翻,自己和杨错就落水了,她不会水,宫装繁复,落水之后特别沉,杨错只能奋力先把她救了上去。

    可他自己体力不支,竟然就那么慢慢沉了下去。

    不多时侍卫赶来,连忙把他从湖底捞了起来。

    他浑身是水,少年面孔苍白,胸口没有一点起伏。

    虽然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赵常乐对他也没有什么一见钟情,可活生生的人为了救她死了,她心中愧疚无比。

    她抓着杨错的胳膊就使劲摇,不知摇了多久,杨错竟然醒了。

    赵常乐欣喜若狂的扑上去,可却忽然愣住——

    他睁开眼,眼中神色是如此冷峻,仿佛一个历尽千帆的灵魂,进入了这一具干净的少年身体。

    有一个羞涩的少年,悄无声息地死在十五岁那年的初冬,却没有任何人知道。

    第6章

    赵常乐从梦中醒过来,她睁开眼,神色怔愣。

    落水那件事后,十五岁的杨错高烧许久,听说险些没救回命来。

    赵常乐也不幸风寒了许久,一整个冬天都被母后勒令不许出去胡乱闹腾。

    不过幸好有息哥哥一直陪着她解闷,其实养病也不是很枯燥。

    赵常乐不是没有疑惑过,为什么那小舟会忽然侧翻?但多问无用,当朝公主落水,太傅独子落水,这件事很严重了。

    所以很快那些涉及此事的奴仆都被罚的罚,打的打,赵常乐的疑问也没有人可以解答。

    她那时也年纪小,心思轻,纵然有小小的疑问,但很快就被抛在脑后了。

    回过神来,赵常乐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又被关进了柴房里。

    不知哪面墙里的耗子正吱哇乱叫,夜正深,一点灯烛光都没有。

    杨错应该放过她了吧?

    赵常乐想,有些后怕的抱膝缩在墙角。

    胳膊一动,她才想起自己的手腕脱臼了。

    她忙抬起手腕,动了动,发现脱臼的手腕已经被接好了,虽然还有些隐隐的后痛,但好歹可以忍受。

    赵常乐伸出左手手掌,轻轻覆盖在右手手腕上,闭上眼,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杨错。

    那样狠戾的人,让她发自内心的感到害怕。

    她静静抱膝缩在墙角,过不了多时,大抵是今夜实在太累了,她竟又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赵常乐听到有人说话。

    “把这个香膏抹在身上,尤其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抬起手指,极为苍白,虚虚指了指她的唇,然后是脖颈,再向下是胸部。

    她感觉自己在颤抖,可说不上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高兴。

    或许两种感情都有,害怕他交给她的任务,高兴他同她亲近。

    但他却并不多情,手指很快撤回。

    他说,“男女欢好,男人喜欢亲这三处地方,知道么?”

    她点头,很恭顺,“知道。”

    舞姬出身,房中事多少知道一些,虽然还没实践过。

    她伸手接过香膏,打开盒子,香气很好闻。

    但她知道这香膏带有毒性。

    正因为有毒性,难免有些刺鼻气息,所以才要用香气遮盖。

    他手指挑了一些香膏,然后抬起她的下巴,凑过来,细细抹在她唇上。

    他的呼吸就喷在她脸上,极暧昧。

    她竟有些不好意思,纵然平日做的都是跳舞取乐的事情,可向别人献媚,跟与主人在一起,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香膏抹在唇上有些冰凉,有些刺刺麻麻的感觉。

    她有点怕,“主人,我……”

    主人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唇角勾起笑,很是风流模样,

    “你别怕,这香膏单独用不会出事的,只有和特制的药一起,毒性才会发作。”

    他继续慢条斯理,仿佛讲一个格外迷人的故事,

    “他在长阳君宴上吸入舞姬身上的药粉,情-欲起,然后你进入他房间,你的相貌会再勾起他的反应,到那时他情不自禁,同你接吻,香膏入口,与他吸入的药粉结合起来,毒性会立刻发作,他就会立刻暴毙,症状就像是马上风。你知道什么叫马上风吗?”

    她有点脸红,但还是点头,“知道。”

    马上风,是指男人行房时猝死的一种极特殊情况,多是因年龄过大,或者身体不好,或是太过兴奋。

    主人点头,颇为满意,

    “医官查不出来死因的,所以你不会受牵连。”

    主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股魅惑。

    “这件事你做成了,我会想办法把你从长阳君的府邸要出来,以后你就可以跟在我身边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说着他靠近了,伸手去抚摸她的眼角,然后在她眼角落下一吻,极轻却又极郑重,仿佛那是他最爱的人。

    他的唇同手指一样,都很凉。

    而她心如擂鼓,雀跃至极。

    主人对她一点好,她就愿意献出一切。

    赵常乐猝然苏醒。

    脏兮兮的柴房,除了墙角的耗子外,空无一人。

    方才那是……这具身体的记忆?

    主人,香膏,马上风……

    虽然只是原身的记忆碎片,但仅仅是那些片段,都让赵常乐心惊胆战。

    原来杨错方才质问她,问她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并非杨错虚言。

    她背后,真的有人指使。

    她是一把杀人的刀。

    赵常乐捏紧了拳头。

    这是一场巨大的阴谋,而她猝然闯入,却一无所知。

    那个主人是谁?

    记忆里没有半分他的容貌或者语调,仿佛是神灵一般虚无缥缈。

    赵常乐只记得他格外冰凉的手指与唇,还有过分苍白的肌肤。

    但要杀杨错,一定是跟杨错有过节。

    只要她细心打听朝中谁跟杨错不对付,说不定能找到主人。

    至于原身……

    赵常乐虽没有继承她的记忆,可仅仅是方才那片段回忆,原身的内心悸动就如此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