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她爱那位主人。

    可主人却只是想利用她。

    不管杨错是中毒而死,还是马上风而死。堂堂上大夫死在一个低贱的舞姬身上,舞姬怎么可能活命?

    主人骗她,说她不会受牵连。她是真傻信了,还是甘愿牺牲?

    真是傻的可怜。

    赵常乐想,怎么就跟她一样傻,偏偏就被男人耍的团团转呢?

    忽然间,赵常乐一愣,才搞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啊啊啊!

    她破坏了原身和那位主人的计划啊!

    如果她献身给杨错的话,杨错一定会死在她身上的啊!

    她怎么偏偏重生在那个紧要的关头?

    太不是时候了!

    若是重生地早一点,预先知道香膏的事情,那她一定乖乖躺好,任凭杨错将她这样那样,只要能杀了那个狗贼,委身于他又如何?

    若是重生地晚一点,杨错说不定都毒发身亡了,她代替原身去死,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可惜她重生在那个紧要关头,偏偏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硬生生地打断了这个过程!

    该死该死该死!

    杨错这个狗贼,算他运气好!

    赵常乐抱膝缩在墙角,懊恼地恨不得去撞墙。

    **

    此时杨错已经回府了。

    夜色已深,他便直接回了卧房,将外袍与中衣脱掉后,不用多一句吩咐,飞白自动将衣服抱走。

    这衣服是要扔掉的,飞白明白。

    祭酒好洁,甚至到了过分的地步,今日那舞姬与祭酒险些合欢,这件衣服祭酒一定不会再要了。

    杨错换了另一件白色中衣,此时站在铜盆前。

    铜盆里是清澈的水,下人知道他有洁癖,故屋里时刻备水,供他洁净。

    杨错站在铜盆前,开始洗手。

    指尖,指腹,手背,手心。洗了一遍。

    指尖,指腹,手背,手心。又洗了一遍。

    指尖,指腹,手背,手心。第三遍。

    三遍后,手背已洗得微微泛红,仿佛干净皮囊将将洗掉。

    杨错甩了甩手上水渍,取来巾帕低头擦手。

    一双读书人的手,筋骨分明,光洁无疤,光是看着,就知道主人毫无缚鸡之力。

    但其实掐断旁人脖子,毫不费力。

    不知怎的,杨错忽然想起了今夜那个舞姬。

    他掐住她,威胁她,而她则望过来一双惊惶的凤眼,眼中是害怕,抵触,厌恶。

    真是好像的一双眼睛啊。

    就像他十五岁那年,高烧醒来后,她看他的眼神一般。

    十五岁那年,他初冬落水,高烧不退。

    头脑昏昏沉沉,多日不醒。

    他像是被困在一具躯体里,可他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

    浑身高烧,记忆错乱,昼夜不分,他醒不过来。

    有一日,他忽然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

    那少女问,“杨错怎么样啦?”

    声音稚嫩,显然不过十一二岁。

    便立刻有人回道,

    “禀公主,今日终于退烧了,可是郎君依旧不清醒,仿佛梦魇。太傅说怕是受了惊,准备请方士来做法。”

    哦,原来那少女是公主。

    他迷迷瞪瞪之中,竟还尽力在推测周遭环境。

    他仍旧不放弃挣扎,拼命想要挣脱这具身体的束缚。

    他不过才挣扎片刻,就听少女忽然小小惊呼一声,“杨错动了!他是不是醒来了!”

    她吩咐下人,“你快去叫医官过来!”

    下人的脚步声匆匆远去,而少女的脚步声却近了。

    床榻微微陷下去,显然是她坐在了床沿上。

    紧接着,他就听到她一叠声的呼唤,“杨错!你醒醒!快醒醒!”

    她声音不大,可落在他耳朵里,却像雷鸣一样,在脑子里嗡嗡一片,让他头疼欲裂。

    少女不放弃,继续叫他,“你醒醒!快醒醒!”

    他被吵得头疼,其实很想开口,让她闭嘴,还他清净,可他连嘴都张不开。

    浑身力量尽失,他做不出一点动作,只能紧紧皱眉,满头冷汗。

    十五岁的少年面孔清隽,有一半少年的青涩,可皱眉时,又带了一半成人的隐忍。

    他觉得身上一身一身发冷汗,浑身都冷,可只有额头是热的,烧的脑子里混沌一片,烧的他不知今夕何夕。

    忽然间,额上覆上了一片凉意。

    并非冰帕子那样的冰冷,反而像是玉那样的感受,有丝丝凉,却又有人情味的暖。

    他满足的喟叹一声,眉头微松,可不过片刻,他却立刻反应过来——是那少女的手覆在他额上!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逼自己睁开眼。

    这是多年本能。

    便是垂危之时,他都不允许别人如此接近他——唯有如此警惕,方能自保。

    初睁开眼,面前少女的容貌他还没看清,全凭内心对危险的本能防御,他一手伸出去擒住她两个手腕,另一只手则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床上——她立刻失去了行动自由。

    少女甚至连一声尖叫都没发出来。

    眼神终于聚焦,少女的脸在瞳孔里渐渐清晰起来——

    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双凤眼,若是笑起来,该是很好看,可此时却只是盛满了恐惧,害怕,厌恶。

    他愣住。

    好熟悉的一张脸,与记忆中很相似,但又极为不同。

    这是……幼年的中山公主?

    不知怎得,第一个冒进他脑海里的念头是这个——原来她小时候长这样。

    凤眼依稀可见成年后的风流,只是如今年纪小,脸颊还鼓鼓,显出一种不谙世事,被保护的极好的天真来。

    成年后艳冠中原的中山公主,原来小时候长这样。

    他想。

    趁着杨错的片刻愣神,中山公主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施展她打小调皮捣蛋的本性,狠狠推了杨错一把,一拧身就逃离了杨错双手的束缚。

    而后她一蹦三丈远,几乎从里间逃窜到了外间,捂着自己的脖子,如临大敌的瞪着他。

    中山公主不高兴。

    杨错是救了她没错,可他也不能一副要掐死她的样子啊。

    中山公主几时受过这样委屈?

    凤眼瞪圆,她想:她不喜欢这个驸马了!

    他毕竟刚刚苏醒,大病未愈,身体虚弱,更何况中山公主力道也不小,狠狠将他推倒在床上,足见她心中愤怒。

    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隔着颇远的距离,他沉默的看着她。

    都说贵族虚伪,便是心里想什么,脸上都不会表现出来。

    可中山公主是个特例,真的是从小太受宠了,无忧无虑,没受过一点委屈的,所以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写着。

    此时她眼睛里,映照出他的面容,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写着对他的感受——害怕,厌恶,惶恐,逃离。

    他微愣。

    这样的情绪好熟悉。

    那时候,所有人第一眼看到他时,露出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他是一个怪物,他知道,活在暗不见日的深林里,身上都是瘴气。

    可那时候,她与别人是不一样的,她看见他,并不会厌恶到想要逃离。

    他平静心神,坐在床沿上。

    四周环境入眼,脑中记忆融合。

    抬起眼,他看着她惊惶的模样,忽然间,微微笑了笑。

    山林瘴气尽数被收入皮囊之中,他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副谦逊温和的君子模样。

    他淡笑,“公主,刚才是一场误会,抱歉。”

    赵常乐观察着杨错。

    少年不过读书人,又是抽条时候,其实身形并不雄壮。

    好似……也并没有什么危险。

    他对她笑,是一副谦逊温和模样。

    于是赵常乐慢慢放松警惕,朝他走过去。

    她的一生,从这一步开始,朝深渊走过去。

    第7章

    长阳君府,前院。

    因杨错受伤一事,宴饮中止,宾客断断续续的离开。

    顺命君却走的迟。

    长阳君送走了其余所有宾客,转回席宴上,看到顺命君自顾自的饮酒。

    长阳君走过去,对他叹了一口气,“今夜真是倒霉。”

    指的是杨错受伤的事情。

    长阳君与顺命君关系好。二人都好歌舞声色,堪称是一对酒肉朋友。

    与长阳君肥胖的体型不同,顺命君颇是瘦削。

    他不过二十三岁,但面色苍白,一副身有重疾的模样。

    如今是春末夏初,天气暖和,可顺命君却仍旧披着一件白狐裘披风,他慢慢喝酒,偶尔咳嗽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