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是就是吧。”俞扬说。

    “你这么说,倒是我这个当妈的不讲道理了。”母亲叹了口气,不过面色平静,没有多的哀伤。

    俞扬心一紧:“您可从来没有在我面前,以母亲自称过。”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结果。

    “你在意这个?”母亲问。

    “没有很在意。”俞扬答,“只是陈述事实。”

    “你这点不随你老豆,你老豆从来有事说事。”母亲说,她大病初愈,因为开颅手术剃干净了头发,现在头顶还有刀口,被网状的织物保护着。

    又因为养病,不能再时时刻刻保持精致的妆容,明显显地,面色如纸,眉眼间的细纹如裂。

    她身上穿着医院统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袖子宽大,衬得她腕子纤细,纤细的腕子戴不了镯子,只手背被针头和医用胶布缠绕。

    俞扬这才察觉到,她确确实实苍老了,是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太太,而不是那看不出年纪的仙女娘娘。

    “我们从没有一起好好地聊过老豆呢,妈。”俞扬说,轻轻唤着他多年来打心底想唤她的称呼。

    “之前是因为太久没见他了,不敢跟你聊。”母亲说,望着他脸,目光飘得很远,“我确确实实,该是有三十年没见他,你出生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他倒也狠心,只给我看了他的尸体,而此后这些年,一次都没入我梦里。”

    “不过,我做手术那天倒是梦见了他,他十几岁的样子。你应该没见过他十几岁的样子,他当上你老豆,都已经二十三四了。”

    “等你能记事,他大概就快到你现在的年纪。”

    “时间真是折腾人,转眼间,什么都变了,什么都不剩。”

    “我当时有你,也是二十三四,我和你老豆同岁,比他还大一两个月。说实话,我并没有打算生下你,在我的人生规划里,不会有丈夫,也不会有孩子。”

    “我真打算死了一了百了,活着的人争什么抢什么都与我没关系,但是你还是出生了——那时候的避孕手段落后,打胎也伤身体,我记得你老豆看我满世界找靠得住的打胎医院,就开始手足无措地掉眼泪。”

    “说来稀奇,我平生没看过男的掉眼泪,特别你老豆当时几乎哭成了个人形喷泉,让我不得不反思是不是有哪点对不住他,但他反反复复地跟我说对不起。”

    “哭得我都烦了。”

    “所以你就因为他哭,心软了?”俞扬适时地插话道,虽说听父母的往事有一点点尴尬,但怎么说他也算是当事人。

    嗯……当事胚胎。

    “差不多。”母亲眼神一飘,敷衍道,“我再三跟他保证打胎不会死人,但好巧不巧,我们去的那家医院,当天就有个因打胎大出血身亡的孕妇。”

    “你老豆当时脸都白了,就怕我进去再也出不来。”

    “但他也知道生孩子会走一遭鬼门关,你奶奶好像就是这么去世的,左右摇摆不下,他除了对不起恨不得替我当场去死。”

    “最后是我提出来,我们来抛硬币,数字在上我就把你生下来,数字在下就去引产——横竖是个死嘛。”

    “结果你当然知道了,数字在上。不过我是真没打算养你,而且那段时间出了点儿小意外,我让你老豆把你带走,为处理意外顺带也与你们斩断了联系。”

    “再有联系,就是得知你老豆意外身亡的消息。”

    好半晌,俞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老豆和我在县城的十五年里,你都没有想过再找机会联系么?”

    “没有啊,你是我不想要的儿子,他是我不想要的情人,为什么要联系呢?”母亲说,彻底垂下了她那双说谎的眼睛。

    “那你能在他出事后及时赶到,消息真灵通啊。”俞扬冷笑。

    “你还不是,在那么忙的情况下,还能短时间内找到我在哪家医院养病。”母亲说。

    “我随你多一点吧,性格上。”俞扬说。

    “我还以为你会像你老豆,像你老豆的话,日子会过得容易些。”母亲说。

    俞扬不说话,他吸了吸鼻子。

    没掉眼泪呢,母亲忽然说:“你就别哭了,我招架不住第二个男人在我跟前哭哭啼啼。”

    “我打小就不爱哭。”俞扬嘴硬,眼泪先话语一步,滑到了脖颈,“在老豆葬礼上我都没哭。”

    “这回算是补上了。”母亲说,挣扎着探手,试图拿床头柜上的纸巾。

    “您歇会儿吧。”俞扬自己给自己拿纸巾,擤鼻涕,“身为病号要有病号的自觉。”

    “你这点随你老豆。”母亲冷不丁道,“说话啰哩啰嗦的。”

    俞扬禁不住笑了一下:“在啰嗦方面我可比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