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浔阳江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那艘江州水师的巡哨船已经彻底沉没,只留下几片破碎的木板和漂浮的杂物,随着江波起伏。

    落水的官兵大多挣扎着游向了远处,或是被湍急的江水卷走,偶有几声微弱的呼救传来,也很快被浪涛声吞没。

    岸上,除了那几具被李逵和张顺留下的官兵尸体,再无活物。

    浔阳酒家里,灯火昏黄。

    老板和伙计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被李逵撞坏的桌椅门窗,动作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店里这几位煞神。

    后厨飘出鱼汤的浓郁鲜香,那是张顺点名要的金鳞红尾鲤正在锅里翻滚。

    李逵坐在条凳上,赤着上身,露出精壮如铁铸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戴宗正皱着眉头,用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地处理他肩胛处那支断箭。

    箭头入肉极深,周围的血肉已经有些发黑溃烂。

    “嘶……”当戴宗试图用匕首扩大伤口取出箭头时,李逵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肌肉猛地绷紧。

    “别动!”戴宗低喝一声,手上动作又快又准。

    李逵龇着牙,额角渗出冷汗,却梗着脖子道:“这点小伤,算得什么!”

    话虽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坐着,任由戴宗摆布。

    经过法场和方才一战,他对这个脚程快得吓人、心思又细得惊人的“神行太保”,已有了几分信服和隐约的忌惮。

    张顺已经穿好了衣服,是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衫,坐在桌旁,自斟自饮,看着戴宗给李逵治伤,眼神平静。

    他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潜藏在江州城方向的危机。

    宋江坐在张顺对面,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他看着李逵那强忍疼痛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前途未卜的忧虑,更有对眼前这几位兄弟的感激。

    “张顺兄弟,此番多亏了你,否则我与铁牛兄弟,恐怕……”宋江端起酒杯,向张顺敬道。

    张顺举杯示意,一饮而尽,淡淡道:“宋哥哥言重了。路见不平,尚且拔刀相助,何况哥哥蒙此奇冤。那黄文炳与蔡九,沆瀣一气,陷害忠良,江州百姓早有怨言。今日能助哥哥脱困,是张某的荣幸。”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江湖豪气。

    这时,戴宗终于用匕首尖挑出了那枚带着倒刺沾满黑血的箭头,“当啷”一声扔在桌上的空碗里。

    他迅速撒上金疮药,用布条将李逵的肩膀层层包裹起来,动作熟练利落。

    李逵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肩膀,虽然依旧疼痛,但那股钻心的刺麻感消失了。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戴宗哥哥,好手段!”

    他此刻心情极好,既认了张顺这个水里本事通天的兄弟,又解决了肩头的隐患,只觉得浑身舒坦,之前的烦躁一扫而空。

    他抓起桌上那坛刚开封的酒,也不用碗,对着坛口就“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畅快地哈出一口酒气,大声道:“痛快!今日打得痛快!喝得也痛快!张顺兄弟,俺敬你!”

    张顺见他如此豪爽,也笑着端起酒碗:“铁牛兄弟,请!”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饮起来。

    戴宗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安。

    李逵这头猛虎,暂时被张顺这根“缰绳”拴住了。

    但他知道,危机远未解除。

    江州水师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死了这么多人,沉了一艘船,绝不会善罢甘休。

    黄文炳和蔡九知府,此刻恐怕正在调兵遣将,布下天罗地网。

    他必须尽快将宋江送回梁山。

    而张顺,无疑是眼下最关键的人物。

    “张顺兄弟,”戴宗沉吟片刻,开口道,“如今江州城内风声鹤唳,官兵必定大肆搜捕。不知你可有稳妥路径,能送公明哥哥安全过江,北上梁山?”

    张顺放下酒碗,正色道:“戴院长放心。这浔阳江上下百里,水汉港湾,我闭着眼睛也能摸清。官兵那些巡哨船,唬唬寻常百姓还行,想拦住我张顺,痴人说梦!”

    他语气中带着强大的自信:“我已想好路线,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沿江西行三十里,有一处隐秘渡口,可从那里过江,绕开官军主要关卡。”

    “如此甚好!”戴宗点头,“有劳兄弟安排。”

    “分内之事。”张顺顿了顿,看向戴宗,目光微闪,“戴院长,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兄弟但说无妨。”

    “我观铁牛兄弟,勇则勇矣,但性子……太过耿直刚烈,易惹事端。”张顺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此去梁山,路途尚远,难免经过市镇码头,若铁牛兄弟再与人冲突,只怕会暴露行踪,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戴宗深以为然,叹了口气:“兄弟所言极是。铁牛他……唉,我便是一刻不停地看着他,也未必看得住。”

    他想起李逵在法场不分官兵百姓乱砍的场面,至今心有余悸。

    李逵正喝得高兴,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瞪着赤红的眼睛:“你们说俺啥?”

    张顺笑了笑,给他碗里斟满酒:“夸你勇猛过人,是条好汉!”

    李逵闻言,得意地哼了一声,又低头去对付碗里的酒。

    戴宗看着李逵,压低声音对张顺道:“依兄弟之见,该当如何?”

    张顺目光扫过酒家内外,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官兵虽暂退,但保不齐会有后续人马前来查探。我们需得尽快离开。至于铁牛兄弟……唯有严加约束,尽量避开人多眼杂之处。好在有你我二人在侧,总能看顾一二。”

    戴宗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计划商定,几人心中稍安。

    酒足饭饱之后,便在酒家后院找了间简陋的客房歇下。

    戴宗坚持守夜,让宋江、李逵和张顺休息。

    李逵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宋江心事重重,辗转反侧。

    张顺则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呼吸绵长,宛如蛰伏的猎豹。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雾。

    张顺弄来了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船身狭长,吃水颇深,一看便是速度极快的快船。

    他将宋江和戴宗安置在船舱内,又招呼着还在揉眼睛、打着哈欠的李逵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