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风楼开不下去了,以后每年的税钱都没有了。

    杨知府突然做了个重要的决定。

    “不成,多少人靠着天风楼活下去,你这天风楼不能散!今日正好那税课司的姚大史不在,我做主,把你这税免了!你拿着这些钱好生盘一盘天风楼的生意,怎么就不能盘活了?!”

    隔壁“没来”的姚大史,一口吐沫差点把自己噎死。

    这杨知府大包大揽,那税钱怎么办?谁出?

    沈如是也问了同样的问题,“首辅新政,税钱必得交上,大人可怎么办呢?”

    杨知府让她不用担心,“本官有办法。”

    大不了,自割腿肉呗!

    可不能让天风楼这个大聚宝盆散了。

    杨知府打定了这个主意,沈如是带来的一箱子银子,是怎么都不肯收了。

    沈如是看向杨知府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佩,杨知府自割腿肉的疼,都在这眼神中消减了不少。

    隔壁姚录哭笑不得,杨知府就差没另外掏腰包补贴天风楼了。

    姚录刚这么想,隔壁就传来了杨知府的声音。

    “你们天风楼今年五月的戏不能停了,你要是缺钱,本官也能帮你想想办法。”

    姚录差点一口气呛出来,但他突然问了章纪堂一个问题。

    “大人,天风楼在京城借钱,不会是真的因为三年入不敷出吧?”

    这话一出,章纪堂低笑了起来。

    “怎么?连你都信了?”

    一句话让姚录回了神。

    天风楼风光无限,毕三姑穿金戴银,岂能穷了?

    沈如是这番,根本就是在杨知府面前装穷。

    偏偏人家一个“穷”字都不带,他都险些信了。

    姚录心里咚咚咚响了几下。

    “那花魁沈如是,当真有些作戏的手段!”

    他又看了一眼首辅,首辅微微侧头,比方才神情更加专注了,好似再听下面沈如是如何回应。

    只听隔壁隐隐传来了沈如是感动的声音。

    “知府大人这样的父母官,可要我再去哪里寻?天风楼要是此番能盘活,是万不能再拖累大人了!”

    还好。

    沈如是还没黑心到真的要杨知府的钱,不过,话也没说死。

    他不禁替杨知府捏了把汗。

    而余光看到了那位首辅,似乎也微微松了口气。

    事情谈到此处,便谈的差不多了,杨知府要派个师爷帮天风楼看账。

    姚录心道杨知府还没傻到家,谁想到那小女子七转八转地,竟又婉拒了回去,杨知府也没发现异常。

    戏听到这里,姚录未免有些心颤。

    可真是个厉害的主!

    隔壁,杨知府安顿好了天风楼的事,就赶忙走了,应对满城的风言风语。

    沈如是也一道离了去。

    她本想同杨知府一道下楼,眼角却瞥见隔壁雅间的门半开着。

    她眼睛一转,止住了要过来的丹竹,自己往楼梯的方向走了几步,步子声音不小。

    就在这几步过后,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又退了回来,退到了雅间门口。

    隔壁的门仍旧半开着,门里的人也准备离去了。

    姚录喝了两口茶,低声问章纪堂。

    “大人觉得,那沈如是够格了吗?”

    章纪堂微微点了点头,“是个聪明又会演的。”

    但他说话的时候,眼中尚有几分顾虑。

    姚录正要问,章纪堂已经起了身,姚录不便再问,连忙拉开了门。

    章纪堂一步迈出门去,忽然有了什么预感,他转头向一旁看去,目光微沉。

    迎面依栏而立着一个素衣女子,她的帷帽拿在手上,一张洁净而明媚的脸露着盈盈笑意,看过来的目光透亮而惑人。

    她开了口。

    “首辅大人安好?”

    *

    章纪堂又回到了方才听壁的雅间。

    被沈如是反手抓到这事,他着实没有料到。

    只能说这女子,着实有些机警聪颖。

    姚录亲自上了茶水后下去了。

    章首辅脸色不见一丝起伏,兀自端起茶盅轻拨茶叶。

    他这般,房中莫名有了黑云压城之感。

    沈如是倒也不怕,静默坐着,如常饮茶。

    章纪堂见她这般沉得住气,暗暗点头,可却也不能给她什么好脸色看,免得她恃聪慧而生骄。

    他开了口,嗓音低压而冷清。

    “沈如是,经年不见,生意做得得心应手。”

    这话是暗示了沈如是,方才作戏骗人已经被首辅识破了。

    沈如是微微一笑,道,“大人谬赞,生计所迫而已。”

    若不是被你首辅新政相逼,何至于此?

    她绵里藏针地小小刺了章纪堂一下。

    在朝堂之外,还敢这般挠他的人可不多。

    章纪堂不由地掀起眼帘看了过去。

    女子半垂着头,光洁的额头上生着绒绒细发,一如那清秀的远山眉。

    她鼻子生的极好,高挺类似胡人,鼻尖却又精巧,同那温婉的下巴一般,令人莫名生出些怜惜来。

    就如同七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便瞧中了她... ...

    但是,相貌令人生怜并不是真的需要人怜,尤其沈如是这种有手段的女人。

    世人多会被相貌或说美色蛊惑,章纪堂可不会。

    他直截了当。

    “我此番来开封,是特意寻一个同我搭戏的人。”

    他说着,看向沈如是。

    沈如是微微一怔,猜到了章纪堂是冲着她来的,却没想到原来是试探。

    他要找人搭戏,又说她可以,所以用他首辅新政对准了她,以作考验?

    他就赌定她愿意?还是说,他根本就查到了,她此刻正欠着债呢?

    沈如是又气又好笑,面上不露半分。

    “不知首辅大人开价几何?”

    她这般爽快地问价也在章纪堂的意料之内。

    她向来是看钱办事的。

    章纪堂伸了手指。

    “我出白银两万两,事成之后,再加一万。”

    话音落地,沈如是眼睛都亮了。

    这买卖可真不错。

    但沈如是想到章纪堂对她的算计,心下一转。

    “首辅大人觉得,小女子的戏就值这个钱?”

    话音落地,章纪堂愣了愣。

    她缺钱,还要到京城的大钱庄借一万两周转,此时竟看不上他出的这个数?

    “你要多少?”

    那小女子伸出了手来,白净细长的五根手指定定落在章纪堂眼下。

    章纪堂一下就笑出了声。

    “五万两?你就不怕吃不下吗?”

    那小女子微微歪了头,什么都没说,下一息转身就走。

    “那便算了,小女子也是日理万机,恕不奉陪了。”

    好一个沈如是,好一个大花魁。

    章纪堂就没见过这么能打会算的黑心女子。

    但他还真就急着用人。

    就在沈如是走到了门边的时候,章纪堂叫住了她。

    “回来。”

    沈如是笑盈盈地转过头来,男人开了口。

    “应了你便是。”

    ... ...

    契约就这么口头达成了。

    沈如是问了问时间,章纪堂答她,“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又问及具体做些什么。

    章纪堂默了默,回答了她一个字——“妻”。

    沈如是一怔,不禁抬头看了章纪堂一眼。

    男人走线硬朗的面庞,比七年前更显冷峻。

    他竟需要人扮演他的“妻”,这等不同寻常的身份。

    这该是一出怎样的大戏!

    可她这一眼的惊奇打量,也落进了章纪堂眼底。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落在茶几的指尖微敲。

    就在沈如是抬起笑脸,准备答应的时候,他冷不丁开了口。

    “好生演戏,莫要有旁的心思。”

    第3章 出嫁 哦,首辅大人他,已经入戏了。……

    “好生演戏,莫要有旁的心思。”

    这话说得,沈如是不免又看了那首辅一眼。

    他脸色冷而沉,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沈如是懂了。

    哦,怕她假戏真做,缠上他了。

    “大人,作戏最要紧的就是分清戏里还是戏外,您放心,我作了许多年戏,分得最清。”

    她说得毫不含糊,章纪堂见她神情放松,红润的唇边微微勾起。

    他大概晓得眼下,她确实没有什么旁的心思。

    他点了点头。

    至于日后她能不能也如今日她所言,他自会考量。

    他不再多言,室内的气氛和缓了一些,又提起了加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