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嫁入我府上,便是首辅夫人。作戏作全,少不得从眼下便开始吧?”

    这话令沈如是小小一呛。

    首辅夫人要怎样?

    说来说去,不还是让她交税吗?配合他首辅大人的新政。

    他这么说了,沈如是也不含糊,尤其在钱的事情上。

    “大人说的是,可惜小女子当真没什么钱,不知大人聘礼几何?”

    税是不可能缴的,除非你首辅大人给钱。

    她昂了昂脑袋。

    章纪堂不禁朝她看了过去。

    女子扬着脖颈,白皙的耳朵落在窗外射进来的日光里,晶莹透亮,尤其那圆润的耳垂,用民间的说法,着实是聚财的福相。

    就这样,还说没钱?想让他掏钱?

    当真是胆子大,心也黑。

    但章纪堂也没准备让她掏钱,大手一挥。

    “你去姚录处支钱吧,别再欺负老实人便是。”

    杨知府确实是个老实人,但沈如是想把这话原路奉还给首辅。

    沈如是不辩解,她甜甜笑了。

    “多谢大人,天风楼可是正经商户,自然支持大人的新政。”

    她应得顺当,说得悦耳,章纪堂瞥了她一眼。

    阳光洒金一般落在室内,从最初的黑云压城,已经到拨云见日。

    事说到此处,这桩契约之婚就这样你情我愿地落定了。

    章纪堂给了沈如是一封信,让她照着信上的事来做。婚期定在下月初六,届时章府八抬大轿来天风楼接亲。

    至于五万两定金,几日后就会如数送到沈如是手上。

    沈如是知道这位金主是个言必信行必果的,不免欣喜。

    她接过信,施礼而去。

    裙带飘动之间,那淡淡的香气在章纪堂鼻尖盘旋了一阵。

    还是七年前的熟悉感觉,香气就像浮萍,牵出记忆的水花片片... ...

    章纪堂有一瞬的恍惚,但又很快压下了。

    一场戏而已。

    他也离开了雅间。

    ... ...

    马车摇摇晃晃走在开封府的大街上,像极了七年前沈如是来开封的时候。

    七年前记忆像是雨后的泉眼,汩汩地往外冒。

    那时候,她是真的穷,连见人的衣裳都是借的,马车更不用说了。

    而章纪堂,当时只有二十岁,还不是现今动辄气势压人的首辅大人。

    他不知怎么来到了开封,请了一堆护院,携两大箱金银,说要寻一位红颜知己,除开花销,他走之后,所有金银都归此女。

    这个红颜知己,必得是妓才行。

    没人知道他是谁,从什么地方来,但两大箱金银闪眼,这事一下就传开了。

    开封府的花楼姑娘纷纷浓妆艳抹前来投名,更有些良家女都厚着脸皮说自己是妓,遮面前来。

    一时间,妓反而成了人人趋之若鹜的身份。

    这荒诞事别说在开封,很快传的整个江北都知道了。

    沈如是彼时正在寻财路,听说的当天,便借了车,直奔开封而来。

    那时,前去章纪堂院前投名的女子,队伍都排到了城门口。

    她难免有些心里打鼓,但这笔钱她必得赚,于是苦苦排了一日的队,进了那府里。

    男人隔着屏风坐着,她瞧不清他。

    沈如是在那屏风前坐定。

    进门时,外面的人让她在心里数上五个数,五个数输完,就自行离开。

    若是在这位爷面前闹腾,直接扭送官府。

    前面闹腾不愿离去的,当真被扭送官府了,后面便没人敢再出一声。

    沈如是五个数输完,心道没戏了。

    但她怀疑,屏风后面的人,到底看没看她?

    她这等样貌,还能入不了他的眼?

    他肯定没看。

    她站起身来。

    “没日没夜地选了这些天,公子不累吗?别选了,就我吧。”

    这话说完,房中静得落针可闻。

    门前的管事目瞪口呆,见过撒泼的,见过求怜的,还没见过这么直接的。

    管事愣了一下,立时就要进来抓沈如是。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的目光落了过来,接着男人出了声。

    “好,就你了。”

    ... ...

    沈如是就这么留在了那院里。

    他问她姓名,她说叫沈黛。

    他道,“不像是那花楼姑娘的名字。”

    “那便请公子赐名。”

    他想了很久,拈花簪到了她发间。

    “人比花娇媚,我见应如是。”

    沈黛便成了沈如是。

    他约莫也看出她不似花楼女,问她为何愿意没名没分与他行这一场露水情缘。

    沈如是回答,“家道中落,父兄获罪流放,我被家中送出来免遭苦楚,却也不能不顾家人在千里之外受罪,因而前来。公子放心,我不在意名分。”

    他没细问,却放了心。

    他是那标准的世家公子的做派,失意时吟诗作对,兴致来了或抚琴一曲,除此之外更多的时候,坐在六角亭下发呆,不知想些什么。

    他的话不多,沈如是也不问,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很长,却仍像两个陌生人一般。

    偶尔亲密,并不放纵。

    三月之后,他走了,两大箱金银果如起初的承诺,留给了沈如是。

    从他来到他走,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往何处去,连沈如是也不知道,她只不经意间在一封书信上看到了他的名字。

    章纪堂走后,两人这桩荒诞的缘分,很快被人编写成了话本子。

    沈如是在这话本子里看到了更多的金银,她一横心,直接留在了开封,同天风楼的毕三姑搭伙做生意,亲自出演那话本中的人。

    真真假假,都在戏中。

    不到三年,沈如是红遍大江南北,天风楼也渐渐有了如今气象... ...

    记忆慢慢转回到了眼下,沈如是想到了已成首辅的章纪堂,同她签下的这一桩契约。

    契约没什么,倒是他那句“好生演戏,莫要有旁的心思”可真是有意思。

    她是个见钱眼开的,又不是见男人眼开的。

    男人和钱怎么能比呢?

    马车在大街上呼噜噜地跑着,带着一出大戏的筹谋回了天风楼。

    沈如是回去当即便跟毕三姑说了,她没说契约,只说了这场姻缘,毕三姑半个时辰没回过劲儿来。

    “那、哪来的?”

    “禹州来的,你老乡。”

    毕三姑跺了脚,“哎呀,我是说,这事是从哪来的呀!”

    沈如是笑,“天上掉下来的。”

    姻缘天定,谁能想到当年那一掷千金的神秘人,正是如今这位新首辅!

    毕三姑笑着哭了,握了沈如是的手。

    “我的姑娘,这是天上的姻缘,是你的福分。你这年纪正该嫁人了,如今嫁了这样的新贵,可要好生过日子,别让人小瞧了咱!”

    和毕三姑一起做生意七年,这话把沈如是说得心下被蚂蚁咬了一样。

    “三姑何必说这些,纵使我嫁人了,天风楼也是我的家,咱们的生意,还要天长日久的做下去呢。”

    三姑听到这话更高兴了,抹了眼泪。

    “姑娘一定好好的,让天下人知道,好姑娘不论出身,首辅正妻也是当得的!”

    这话沈如是没接,若是真让那章首辅娶她做妻,他恐怕要说一句“天方夜谭”了。

    高高在上的首辅,怎么可能果真瞧得上她?

    沈如是心如明镜,毫无幻想。

    毕三姑又问及如何交代嫁人这事。

    毕竟沈如是不是一般的花楼姑娘,那是芒朝第一花魁,多少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沈如是没当即回应,倒是先按照那位金主的吩咐,将从姚录处支来的税钱交了上去。

    天风楼敞亮交税,众人一看,加税五千,比起之前猜测的上万差了许多,心里也能接受,不到一月,新政便顺利地在开封府推行完成。

    杨知府眉开眼笑,使人悄悄给天风楼送了许多江南新缎做戏服。

    五月,天风楼的戏期如期举行。

    五湖四海的戏迷赶了前来,有的人甚至对后面的新戏都不甚感兴趣,只是想要看沈如是一眼。

    从四月末,献花送锦的人便络绎不绝。

    沈如是照常出席了开幕,然后演了一场她的经典之作,正是根据章纪堂同她那桩荒唐露水姻缘改编的戏《朝露缘》。

    正当《朝露缘》四折子戏演完,众人欢呼着准备送走沈如是的时候,乐声又起。

    只是见她换了一身行头再次登台,第五段就这么开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