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他有所顾虑,我添了一句:“什么时候都行。”

    苏川语调提了下,欣喜地问:“真的吗?我,我怕打扰你工作。”

    “我工作不多。”我面不改色地看了眼办公桌上堆满的文件。

    “那就好。”苏川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大了起来,大概是捏着电话放到了嘴边。“我怕你工作忙。”

    “不忙。”我开始在脑海里搜索着话题:“家里还冷吗?”

    “还好,我身体结实,不怕冷。”

    我想起他那双纤细却布满茧子的手,在冷手中冻得通红。

    我心里有些酸。

    “你以后洗衣服记得烧热水。”

    苏川沉默了许久,才回答道:“好。”

    我听出他声音有些哽,心里五味杂陈。

    “嗯,你跟爹提下,我想带他到我这儿的医院检查,你看看他怎么说。我明天再打电话回来,先挂了。”

    听着苏川说到一半的“泽哥再见”,我仓皇地挂了电话。

    从这以后,我按部就班地生活,只是隔几天便会接到苏川的电话。

    他一开始还会担心地问我的工作,害怕打扰到我,后面熟悉了一些后,往往还得我提醒他该挂电话了。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苏川话还挺多的。

    跟他通话说的事也杂。他告诉我门前哪棵树被冻死了,哪户人家家里办酒席,家里的水管坏了他自己动手接好了,洗衣机他也会用了。

    我只是安静地听他絮絮叨叨,时不时搭几句话。

    至于接我爹到医院检查身体这件事,无疑被他一通怼。

    老头子死活不愿去医院。

    我也有些心急,打电话回去跟他理论:“您别犟了行不行?就做个检查,老这么咳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总得知道吧?再说,也花不了几个钱。”

    “你有几个钱,经得起这么败?”徐老爷子不服道:“你以为我没去过医院啊?一通检查后啥事儿没有,还得交钱。”

    “人家做了检查当然要交钱。”我尝试着劝说:“就当买个心安。”

    徐老爷子嘟囔着:“交了钱我就不心安。”

    我实在说不通,脱口而出道:“那您买苏川花了那七万五怎么心安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爹和我一瞬间都沉默了。

    我心里却明白,这并非我逼急了临时起意随口一说。而是一直扎在我心里的一根刺,趁着这次争吵,打着为爹好的名义,开了天窗见光。

    爹不说话,我也不知如何开口,等我回过神来时,耳边已传来苏川的声音。

    “爹喝药去了。”苏川解释道:“泽哥,你工作忙吗?”

    翻来覆去的,总是这么几句。

    家里冷不冷,吃饭了没有,工作忙不忙,爹怎么样?

    这些是我跟苏川每次通话都会重复的问题,好像除了这些,我也不知该跟他说点儿什么。

    我知道,苏川的世界太小了。

    他应该从来都没有出过村子,甚至可能没有去过学校。

    我们村里唯一一所小学,不收苏川这种学生。

    我心里生出些类似怜悯的情感,但又不同于怜悯。如果我再敏感一些,大概能从这时就知道,那叫心疼。

    我开始是迁就地找共同话题,再后来,我尝试讲我自己的事。

    苏川每听见一个新名词都格外好奇,追问我:“泽哥,火车长什么样子?”“灯怎么还有红绿色的?”“我都没听过……”

    我给苏川解释时,隔着电话听他语气中掩饰不住的雀跃,想象他白嫩的脸上沸腾的血色,像是在开发一块从未有人造访过的土地。

    我的心跳有时也会不自觉加快。

    清明那天果然下了雨。我放假在家里待着,看窗户上蜿蜒而下的雨滴汇聚成几条线。

    我打电话给苏川时,他已经去上过家里的坟了。

    我真心地说了一句“辛苦了。”

    苏川笑了笑,像是某种小动物发出的轻呼,气息喷在我耳上,胆怯地缠绕。

    “不辛苦。”苏川语气中带着一丝满足:“我做了青团,就是可惜,不能拿给你吃。”

    “我,”我顿了顿,说道:“我明年会再回去。”

    苏川有些高兴:“嗯!你回来我就做,你拿着,路上吃。”

    我沉默下来。

    一年见一次面,就让他这么高兴了吗?

    我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走到窗前打开了窗。

    一股风裹着雨水,沾着清新的树叶味扑到我面前,一瞬间带走我浑身的烦闷。

    心里忽然清明。

    苏川像是察觉到我的兴致低落,他放轻了声音问:“泽哥,怎么了吗?”

    “苏川,”我看着窗外那棵银杏,已经开始冒叶。小小一枚,像是碧绿的扇子。

    “你想不想,来我这儿?”

    我可能真的是有些混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