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楚喊了一声沈老, 瘦小的背影转过来。

    楚笙的目光从这个中年男人的脸移到他正在擦的东西上, 那是一把锃亮的匕首, 在略显昏暗的帐篷里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很眼熟。

    楚笙肃着脸,一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样子,实际上她已经在脑子里飞快地思考她究竟在哪里看过这个人。

    脑海中的日历一页页往前翻, 记忆翻江倒海腾云驾雾,楚笙雾里看花, 终于画面定格在一间客栈,雾气消散。

    ……怎么又是客栈!

    这个男人就是昔州的那家客栈老板!

    顾楚究竟多喜欢用客栈当据点啊。

    两个人全然没有发现楚笙一瞬间的出神,楚笙面上无可挑剔地乖乖跟着顾楚问好, 听着他们接下来马上敲定她的习武计划。

    今天休息一天,明天继续练暗器,后天开始练轻功,轻功练好了就开始替她选兵器。

    为了唤醒她的肌肉记忆,明天要扎个马步先。

    楚笙点……楚笙马上点下去的头停住了。

    顾楚注意到她的异常, 低声问她怎么了。

    楚笙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头, 只提了一个要求, 她要针线和红布,要多多的。

    顾楚发现她今日的反常实在太多,犹豫了一下,道:“若是你不舒服, 多休息几天也是可以的。”

    楚笙坚决摇头。

    顾楚道:“那你就先休息吧,东西我让他们待会儿给你拿过来。”

    楚笙点头。

    顾楚就出去了。

    他今日穿的还是便服,不过换了一身,现下他要走,楚笙便也跟着要走。

    一直笑眯眯听着他们对话的沈昌时开口了:“楚姑娘留步。”

    楚笙一愣,听话地回头。

    顾楚朝沈昌时点点头,出去了。

    帐中只剩沈昌时和楚笙两人。

    沈昌时指了指身前的椅子:“楚姑娘,坐。”

    待楚笙坐下后,沈昌时接着道:“需要我帮姑娘把易容去了吗?”

    楚笙这才发现她脸上被化的红疮还没有消失!

    楚笙震惊了。

    她骤变的脸色自然瞒不过沈昌时,不等楚笙回答,沈昌时便已经不知道从哪里端出一盆温水,要替她卸下易容了。

    沈昌时粗糙的手固定住楚笙的头,毛巾一点一点往下擦,一边擦一边温声讲解。

    “若想易容成功,鼻子是最重要的。”

    “其次是脸颊,协助鼻子改变脸部的阴影,便可塑造出完全不一样的脸型。”

    “眉眼唇又是另外一种方法……”

    楚笙晕晕乎乎地听了快半个时辰,脸都要被搓麻了,她唯一的感想就是,沈昌时是月入百万的美妆博主的料子。

    她听傻了都。

    沈昌时把人的脸从眉毛讲到耳垂,从发际线讲到脖子,恨不得每一根皱褶都给楚笙安排的明明白白。

    若这是个大型全息rpg游戏,那么这个时候楚笙的“易容”技能已经从lv0跳到了lv2。

    她满脑子都是刚刚沈昌时的理论课,大师果然不同凡响。

    等到伪装彻底卸下,水盆的水已经变浑浊了。

    楚笙眨了眨眼,沈昌时仔细打量她,然后笑眯眯扔下一句:“刚刚都是次要的,现在楚姑娘来跟我谈谈其他的事情吧。”

    其他的事?

    沈昌时眼里倒映着楚笙过分漂亮的容颜。

    这个世界上不缺美丽的女人,也不缺容貌不好但气质佳的女人,难得一见的,却是楚笙这种。

    媚而不妖,美而不俗,无论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角度,楚笙的美都是没有死角的。

    不愧是姜藏的女儿。

    楚笙的身世顾楚能知道,沈昌时自然也知道。

    于是他选了一个楚笙绝对不会拒绝的角度切入对话:“不知楚姑娘如何看待我们将军?”

    将军?

    顾楚?

    楚笙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禁攥紧了裤子。

    顾楚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在出皇宫之前不止一次的思考过,关于顾楚的身份,关于他过分高强的武功,抑或是关于顾楚对她到底有什么企图。

    起初她以为顾楚是翱翔天际的鹰,威武强壮,拥有锋利的爪子,高超的飞翔技术,这个世上没什么能拦住他。

    这一切在和顾楚长时间相处后,一点一点被推翻。

    顾楚知道他看别人的眼神里,写满了“我很痛苦”吗?

    好像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挣扎着。

    武侠小说里,困住一个武林高手的办法都是用锁链穿过琵琶骨,废掉他们的武功。

    顾楚像是给自己加上了镣铐,一点一点的,忍受着切肤之痛,一声不吭的把自己锁起来,也不管他自己到底能不能承受。

    于是楚笙回答:“师父……顾楚他,是个很迷茫的人。”

    越是相处的久,这份感觉越是强烈。

    “此话怎讲?”

    楚笙顿了顿,攥紧的布料被缓缓放开,组织好语言后她慢慢道:“这句话由我来说好像太失礼也太自大了。但是在我心里,顾楚他好像一直没什么目标,也没什么干劲,很随波逐流的样子。”

    沈昌时面带微笑,鼓励她:“很有趣的说法。”

    脑子里闪过顾楚狼狈落在皇宫里的样子,楚笙的脸色上带着她自己也不知道惘然:“他和外界传言的一点也不像。一开始我根本想象不到他是个将军,说是江湖义士我都信。”

    “但自从要带着我来昔州后,他就不一样了。”

    变得坚定,果敢,这个时候的顾楚才像个大将军。

    然而一想到这样的变化可能是她带给他的,楚笙顿时就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这样一个优秀的异性,为自己付出良多,改变良多,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楚笙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还得上。

    沈昌时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身去屏风后找东西,楚笙茫然抬头。

    没要到两分钟,沈昌时手里攥着一个小东西出来了。

    他把手摊开给楚笙看,赫然是一枚小小的玉佩。

    “楚姑娘,收下吧。”

    楚笙更茫然了。

    她伸手接过:“这是……”

    沈昌时坐下来,语调沉沉:“这是将军的东西。”

    楚笙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这里竟然是顾楚的帐篷!

    把顾楚的东西擅自给她,真的没问题吗?

    “我……”

    “把这枚玉佩给姑娘,是我自己的主意,放在楚姑娘手里,将军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的。”

    “可是这东西一看就很贵重。”

    “我自会去跟将军说。姑娘替将军保管这枚玉佩,就当抵了学易容的事情了。”

    她一个姑娘家,要一个男人的贴身玉佩作什么?

    楚笙把玉佩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玉佩雕的是个观音像,成色很深,入手光滑微凉,楚笙问:“为什么要给我?”

    沈昌时长叹口气:“这个问题或许等以后将军自己会告诉你。”

    楚笙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点头:“我会好好保管的,请放心。”

    楚笙也不太懂这段对话是怎么扯到这个事情上的,她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把这个玉佩怎么办。

    这个玉佩,应该对顾楚很重要吧。

    她感觉得到沈昌时好像对顾楚很重要,是心腹之人,但这样随随便便把玉佩给她……

    然而沈昌时很快又换了个话题。

    “姑娘天人之姿,要想易容很困难。但是我们时间紧迫,或许接下来会很辛苦,请姑娘暂且忍耐一番。”

    “放心吧,我会的。”

    沈昌时捂嘴开始思考,上一次见到沈昌时的时候,楚笙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这一次楚笙有了近距离观察沈昌时的机会。

    这个瘦小的中年男人身高不足一米六五,衣冠整洁,相貌和蔼,即使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这是一个老好人,而不像一个商人。

    更别提他还是虎威军的人了。

    “楚姑娘,将军有对你提过他之后的打算吗?”

    楚笙摇摇头。

    沈昌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楚姑娘之前想过将军来昔州是为什么吗?”

    楚笙试探道:“占地为王……?”

    沈昌时摇头,慢慢吐出两个字:“造反。”

    楚笙心头一跳。

    这一点她想过,但沈昌时现在直接挑明了跟她说,是她没想到的。

    “楚姑娘看起来并不惊讶。”

    “不,其实我惊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