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上的光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

    是爬。

    像有看不见的虫子,沿着门缝那些银色的纹路,一点一点把光从底部啃到顶。光爬过的地方,纹路就活过来,开始扭,像烧红的铁丝被钳子拧。

    林黯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残片按在胸口,手在抖。不是吓的,是身体撑不住了。圣印虚影那一下共鸣,把他最后那点底子也抽空了,现在识海里跟被犁过似的,全是沟壑。

    男人站在三丈外,没动。

    他白眼里那点错愕慢慢褪下去,换成了别的东西。像在看戏,又像在等什么。

    “物归原主……”他重复了一遍林黯的话,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底下有东西在翻,“你说得对。这残片本来就是‘戍土’留下的,现在用他的力量激活门……确实算物归原主。”

    他朝青铜门抬了抬下巴。

    “门要开了。”

    话音落,门缝里传来“咔”的一声闷响。

    不是开门的声音,是……锁舌弹开的声音。青铜门中央那个凹槽——和残片形状一模一样的凹槽——突然陷进去三寸,然后整扇门开始震动。

    灰白色的粉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

    “退后。”苏挽雪拽着林黯往后拖,剑横在身前。

    男人没拦,反而往旁边让了两步,让出通往门的直线。

    门震得越来越厉害。门缝里开始渗光,不是银色,是暗红色的,跟池子里那肉瘤的血管一个颜色。光渗出来,在地上淌,像血。

    “不对。”林黯盯着那光,“这不是……”

    “不是净化之门。”男人接话,语气甚至有点欣赏,“你们不会真以为,一个被‘渊墟’侵蚀了几百年的隙眼,还能留下完好的传送阵吧?”

    他笑了。

    “戍土当年确实在这留了道门,也确实需要地脉真解的核心碎片当钥匙。但他没算到一件事——”他顿了顿,“我没死透。”

    “我的意识,我的污染,早就渗进这道门的每一道纹路了。你们用残片激活它,就等于……把钥匙插进了我的锁。”

    青铜门突然停止震动。

    然后,缓缓向内打开。

    不是全部打开,只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门缝里一片漆黑,但那暗红色的光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浓得化不开。

    从缝里吹出来一阵风。

    带着铁锈味、腐土味,还有一种……甜得发腻的腥气。像把烂水果和死鱼泡在一个罐子里,埋了十年再挖出来。

    林黯胃里一阵翻搅。

    “门后面是什么?”苏挽雪问,剑锋指向男人。

    “地脉暗河。”男人坦然道,“如假包换。不周山幽渊的入口,就在暗河第七个弯道的岩壁上。”

    “但现在的暗河,和当年戍土留下的地图不太一样了。”他补充,白眼里闪过一丝戏谑,“我这几百年闲着也是闲着,就往里面……加了点料。”

    林黯握紧残片。碎片在发烫,不是共鸣的烫,是警告的烫。

    “所以你还是想我们进去。”他说。

    “当然。”男人摊手——那双手依然苍白修长,“你们没别的路。回头?外面的通道早被我的‘梦’堵死了。留在这儿?等九柱的能量耗尽,池子里的污秽重新漫上来,你们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他朝门缝偏了偏头。

    “进去,至少有条河。虽然河里有‘噬魂阴风’,有‘蚀骨弱水’,还有我养的……一些小玩意儿。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对吧?”

    林黯看向苏挽雪。

    她也在看他。冰蓝色的眼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也是。

    从京城出来,哪一步不是赌?赌赢了活,赌输了死。区别只是这次庄家把骰子换成了刀。

    “……走。”林黯说。

    他推开苏挽雪搀扶的手,自己站直,一步一步朝青铜门挪。每一步都踩得实,尽管膝盖在打颤。

    男人目送他,没再说话。

    林黯停在门缝前。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扑在他脸上,把皮肤照得像个死人。他回头看了一眼洞窟——九根石柱还在发光,但确实,已经开始黯淡了。池子里的灰黑雾气又开始翻腾,蠢蠢欲动。

    没有退路。

    他侧身,挤进门缝。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粘稠的、带着重量的黑,压在眼皮上,压在肺叶上。暗红色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点点幽绿。

    磷火。

    远处,近处,头顶,脚下。无数点幽绿色的磷火悬浮着,像死掉的眼睛。

    林黯眨眨眼,等瞳孔适应。视野慢慢清晰——他站在一条河的岸边。

    河很宽,看不见对岸。河水是黑色的,但黑得不彻底,底下透着暗红色的光,像地底流动的熔岩。河面不平静,不时鼓起一个泡,“噗”地炸开,溅起的不是水,是粘稠的、冒着烟的黑色浆液。

    空气又湿又冷,那股甜腥味更浓了。

    身后传来响动。苏挽雪也挤了进来,剑已经收鞘,手里多了个东西——是之前从古坛陷阱里带出来的、那块刻着“净火真言”的薄板。薄板边缘在发光,淡淡的银白色,像个小灯笼。

    小主,

    “有用。”她说,举起薄板。

    银光所及,照出方圆三丈。岸边是凹凸不平的黑色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有幽绿的磷火在飘。

    河面有风。

    不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是从河底卷上来的。风掠过时,林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冷,是那种直接往骨头缝里钻的阴。

    “噬魂阴风。”他低声道,“三个时辰一次……我们运气不错,刚进来就碰上。”

    话音刚落,风突然大了。

    河面开始起浪。黑色的浪头拍在岸上,溅起的浆液落地就“嗤嗤”响,把岩石蚀出一个个小坑。

    “不能待这儿。”苏挽雪拉着他往后退。

    岸边的岩石往后延伸,渐渐收窄,最后变成一条紧贴岩壁的、不到两尺宽的栈道。栈道是天然形成的,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干脆就是几块凸起的石头。

    他们刚踏上栈道,身后河岸就被一股更大的浪吞没了。

    浪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鱼,是……人形。扭曲的、肢体反折的人形,在黑水里翻滚,偶尔探出半截身子,伸着手朝岸上抓。手也是黑的,指甲长得打卷。

    “那些是……”林黯问。

    “溺死者。”苏挽雪盯着那些东西,“或者说,被暗河同化的东西。地脉暗河连着‘渊墟’,死在这里的人,魂魄会被永远困住,变成河里的……一部分。”

    她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薄板的手指节发白。

    两人沿着栈道往前走。栈道是往下的,坡度很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岩壁,得用手抠着石头缝往下挪。

    林黯伤太重,好几次差点滑下去。苏挽雪一手举着薄板照明,一手拽着他腰带,自己脚下也打滑,有次半边身子都悬空了,硬是靠冰魄内力冻住岩壁才爬回来。

    下到底,是个稍微宽敞点的平台。

    平台边缘就是暗河,水声轰隆,听得人心慌。平台中央有个东西——

    一具骸骨。

    不是人的骸骨。是某种大型兽类的,骨架粗壮,趴在地上,头骨朝着河的方向。骨头是黑色的,像被墨浸透了,但胸口的位置插着一把剑。

    剑是青铜的,剑身大半没进骨头里,只露出剑柄。剑柄上缠着已经朽烂的皮绳,绳头系着一块玉牌。

    林黯蹲下,小心地取下玉牌。

    玉牌是青色的,表面刻着字,但被污秽侵蚀得只剩几个笔画能辨认:

    “……巡……脉……戍……”

    戍土。

    又是他。

    “这是他杀的?”苏挽雪看向那具兽骨。

    “应该是。”林黯摩挲着玉牌,“这东西挡在路上了,他就把它钉在这儿。”他顿了顿,“但为什么留牌子?”

    他站起来,环顾平台。平台另一头,岩壁上有个洞。

    洞不高,得弯腰才能进去。洞口边缘有凿刻的痕迹,不是天然的。洞深处有微光,不是磷火的绿,也不是暗河的红,是……银白。

    和九柱一样的光。

    林黯和苏挽雪对视一眼,弯腰钻进洞里。

    洞不长,十几步就走到底。尽头是个小小的石室,比隙眼里那个还小,只能站两个人。

    石室中央有张石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盏灯。灯座是青铜的,灯盏里没有油,只有一团凝固的银白色光。

    一卷竹简。竹片已经发黑,但用银线串着,勉强没散。

    一把钥匙。青铜的,巴掌长,齿口很奇怪,像某种动物的爪子。

    林黯先拿起灯。

    灯入手冰凉,那团银白色光突然跳动了一下,然后……亮了。

    柔和的光晕扩散开,照满整个石室。光里没有阴寒,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净火余烬。”苏挽雪轻声道,“戍土留下的。”

    林黯放下灯,又拿起竹简。

    竹简很脆,他不敢用力,只小心地展开最外面一片。上面有字,是用银粉写的,虽然有些剥落,但还能读:

    “见此简者,当为持印之人。”

    “余戍土,镇守隙眼三百载,终为渊墟所侵。自知时日无多,特留此灯、此钥,助后来者渡暗河。”

    “灯为净火余烬所制,可辟阴风、照弱水、定心神。然其光有限,需省用。”

    “钥为‘开隙之钥’,可启暗河第七弯道之石门。门后即是不周山幽渊入口。”

    “然——”

    字到这里突然断了。

    下一片竹简上,字迹变得潦草、急促,银粉也洒得到处都是:

    “余低估渊墟侵蚀之速!暗河已生异变,第七弯道之石门……恐非原状!若见门上有血纹,切莫开启!速循河道继续下行,或有一线生机!”

    “切记!切记!”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林黯放下竹简,看向苏挽雪。

    她脸色也不好看。

    “第七弯道的石门……”她喃喃,“那个男人说的,就是这道门?”

    “应该就是。”林黯拿起那把青铜钥匙。钥匙很沉,齿口冰凉。“他说门上有血纹就不能开……但不开,我们怎么进幽渊?”

    小主,

    石室里沉默下来。

    只有灯里的银白色光在静静燃烧,和洞外暗河的轰隆水声。

    良久,苏挽雪开口:“先往下走。至少现在有灯了。”

    林黯点头。他把灯提在手里,光晕刚好罩住两人。钥匙揣进怀里,和残片放在一起——两样东西碰到的瞬间,都微微震了一下。

    走出石室,回到平台。

    灯光照亮栈道,比之前好走不少。但那光确实在慢慢变暗——很慢,但能感觉到。

    他们沿着栈道继续往下。

    暗河在身边奔腾,黑水里那些溺死者的影子时不时冒出来,但一碰到灯光就缩回去,发出嘶嘶的哀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道开始转弯。

    第一个弯道。

    第二个。

    第三个……

    每个弯道都有栈道,但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岩壁上开始出现别的东西——不是磷火,是嵌在石头里的……人脸。

    不是真的脸,是石头的天然纹路,但扭曲成痛苦的表情,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盯着路过的人。

    林黯尽量不去看。

    到第六个弯道时,栈道断了。

    不是塌了,是到这里就没了。前面是垂直的岩壁,下方十几丈才是水面。岩壁上有凿出来的、仅容脚尖踩踏的凹坑,一路向下,延伸到黑暗里。

    “得爬下去。”苏挽雪说。

    林黯看了看手里的灯。光又暗了一点。

    他深吸口气,把灯咬在嘴里——青铜灯座很凉,硌得牙疼——然后开始往下爬。

    苏挽雪跟在后面。

    爬了大概三丈,林黯脚下一滑!

    不是凹坑滑,是岩壁本身在动——那些嵌在石头里的人脸,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黑洞,是真的眼睛,血红血红的,齐刷刷盯着他!

    与此同时,暗河里掀起巨浪。

    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溺死者肢体拼接成的怪物,从黑水里缓缓升起,张开密密麻麻的手臂,朝他们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