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黯嘴里咬着灯,手抠着岩壁上的凹坑,整个人吊在半空。

    脚下十几丈是翻腾的黑水,水里那东西正往上爬——不是游,是爬,用那些密密麻麻的手臂扒着岩壁,像只畸形的蜈蚣。岩壁上那些人脸的眼睛全红了,血糊糊的光从眼眶里渗出来,照得周围一片暗红。

    “往上!”苏挽雪在下面喊。

    往上?林黯抬头,上面的栈道已经断了,岩壁光滑得跟镜子似的,哪有路?

    但没时间想了。水里那东西已经够到最低的凹坑,一条手臂——或者说,一截泡得发白肿胀的人体躯干——猛地朝林黯的脚踝抓来!

    林黯脚一缩,那手臂抓了个空,五指在岩壁上抠出五道深痕,碎石簌簌往下掉。

    “左边!”苏挽雪又喊。

    林黯侧头,左边岩壁上……有个洞。不大,离他大概一丈远,刚才被人脸眼睛的血光晃着,没看清。

    问题是,怎么过去?

    凹坑是垂直向下的,没有横向的。中间那片岩壁光秃秃的,连个抓手都没有。

    水里那东西又往上蹿了一截,这次离林黯只有三丈了。林黯能看清它的“头”——那根本不是头,是十几颗溺死者的头颅攒在一起,有的脸朝外,有的脸朝里,都在无声地张嘴,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跳!”苏挽雪声音发紧,“我接你!”

    跳?

    林黯看了眼那洞,又看了眼脚下的怪物。一丈远,以他现在的状态,跳过去大概率会直接摔下去。但不跳,等怪物爬上来,死得更惨。

    他吐掉嘴里的灯——灯往下坠,银白色的光在空中划了道弧——然后腰腹发力,整个人朝左边那洞甩过去!

    不是跳,是荡。借着抠凹坑的那只手做支点,把自己甩出去。

    身体离地的瞬间,脚下传来“轰”的一声。怪物的一条手臂擦着他鞋底掠过,抓碎了刚才他踩的凹坑。

    林黯在空中伸手,五指张开,拼命去够洞口边缘——

    抓住了!

    指尖抠进岩石缝隙,但身体还在往外荡。手臂肌肉瞬间绷到极限,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另一只手也往上扒,总算把上半身拖进洞里。

    洞里很窄,勉强能蹲着。他回头,看见苏挽雪还吊在下面。

    “快!”他喊。

    苏挽雪没动。她在看那盏灯——灯没掉进水里,而是被怪物的一条手臂捞住了。银白色的光在暗红色的手臂里挣扎,像被捏住喉咙的鸟。

    “灯!”她喊。

    林黯也看见了。灯不能丢,没了灯,在这暗河里就是瞎子。

    但他现在怎么下去拿?

    正想着,苏挽雪突然松手了。

    不是失手,是主动松的。她整个人往下坠,但在坠落的瞬间,长剑出鞘,剑尖在岩壁上一点——借那点力,身体转向,朝捞着灯的那条手臂扑去!

    “你疯了?!”林黯吼。

    苏挽雪没理他。她在空中拧身,冰魄剑气从剑尖爆发,不是斩,是刺,精准地刺进那条手臂的手腕关节!

    怪物吃痛,手臂一松,灯往下掉。

    苏挽雪左手一捞,把灯抄在手里,同时右脚在怪物手臂上一蹬,身体借力往回弹,长剑再次刺向岩壁——

    这次剑尖扎进石头半寸,她吊在剑上,晃晃悠悠。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林黯看得手心全是汗。

    “上来!”他朝她伸手。

    苏挽雪提着灯,用嘴咬住剑柄,空出右手,开始往上爬。她爬得比林黯稳,冰魄内力在指尖凝结,每次抓握都在岩壁上留下薄薄的冰霜,增加摩擦力。

    水里那怪物彻底被激怒了。它所有手臂同时扒住岩壁,身体猛地往上蹿,那颗由头颅攒成的“头”张开几十张嘴,发出无声的尖啸!

    尖啸是无声的,但林黯脑子像被铁锤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差点松手。

    是神魂攻击!

    他咬牙稳住,圣印虚影在识海里艰难地转,裂痕处迸出火星似的痛。不能晕,晕了就完了。

    苏挽雪也受到了影响,爬升的速度慢了一拍。

    就这一拍,怪物已经够到她的脚。

    一条手臂缠上她的脚踝,冰凉、滑腻,像泡烂的皮革。手臂上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皮肉。

    苏挽雪闷哼一声,另一只脚猛地往下踹,冰魄内力顺着接触点爆发!

    “咔嚓!”

    手臂被冻住,表面结出冰晶。但没用,怪物只是顿了一下,更多的手臂缠上来。

    林黯急了。

    他看了眼手里的灯——苏挽雪刚才把灯扔上来了,他现在一手抠着洞壁,一手提着灯。没手了。

    除非……

    他低头,看向怀里。

    残片和钥匙都在那里,贴着胸口。残片在发烫,钥匙在发凉,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古怪得很。

    赌一把。

    林黯把灯塞进怀里——灯盏小,刚好卡在残片和钥匙中间——然后空出右手,五指张开,按在洞口的岩壁上。

    不是要攻击岩壁,是要……共鸣。

    识海里,圣印虚影疯狂旋转。裂痕在扩大,光点在剥落,但他管不了了。他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离火的余烬、玄龟的寒意、戍土的厚重——全部压向右手,再通过右手,灌进岩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在赌,赌这岩壁也是地脉的一部分,赌戍土当年在这里留下的不止是灯和钥匙,还有别的后手!

    三息。

    怪物已经缠到苏挽雪腰部,她的脸开始发青——不是冻的,是窒息。那些手臂在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五息。

    林黯右手下的岩壁开始发光。不是银白,是土黄色,浑浊的、厚重的光,像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

    七息。

    “戍……土……”

    林黯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不是他在说,是圣印虚影在说,是残片在说,是钥匙在说——是戍土留在这里的、最后一点印记在说。

    土黄色的光猛地扩散!

    不是攻击怪物,而是……改变地形。

    岩壁活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活了。石头像泥巴一样蠕动、隆起,在苏挽雪和怪物之间竖起一道石墙!墙不高,但厚,把那些手臂硬生生挤开、压碎!

    苏挽雪趁机挣脱,手脚并用,一口气爬上洞口,瘫在林黯身边,大口喘气。

    墙还在长。

    它从岩壁上剥离,变成一座小小的、孤立的平台,托着那只怪物。平台边缘开始崩解,碎石往下掉,连带着怪物一起往下沉。

    怪物挣扎,无数手臂扒着平台边缘,但平台崩解得越来越快。最后,它和平台一起,坠入下方的黑水。

    “轰!”

    水花溅起十几丈高。

    林黯瘫在洞里,右手还按在岩壁上。土黄色的光正在消退,岩壁恢复冰冷坚硬。他收回手,掌心一片焦黑——刚才那一下,把他右手经脉烧坏了。

    值了。

    他看向苏挽雪。她靠着洞壁,脸色苍白,脚踝上有一圈青黑色的勒痕,皮肉翻卷,但没流血——血被冻住了,冰晶封着伤口。

    “……谢谢。”林黯说。

    苏挽雪摇头,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灯掏出来,递给他。

    灯还亮着,但光又暗了一分。银白色的火焰缩在灯盏底部,像随时会熄灭的烛芯。

    林黯接过灯,举高,照亮这个洞。

    洞不深,往里十几步就到头了。但洞壁上有东西——刻痕。

    不是符文,是字。用利器刻上去的,笔画很深,但被岁月磨得模糊了。林黯凑近,借着灯光辨认:

    “第七弯道前,切记焚香。”

    就七个字。

    “焚香?”苏挽雪皱眉,“这里哪来的香?”

    林黯也不明白。他举着灯在洞里转了一圈,没找到香,也没找到别的线索。洞就是普通的洞,除了这行字,什么都没有。

    但戍土不会无缘无故留这句话。

    “先休息。”林黯靠着洞壁坐下,灯放在两人中间,“等会儿……再往下走。”

    苏挽雪点头。她闭上眼睛,开始调息。冰魄内力在经脉里艰难地转,每转一圈,脚踝上的伤口就愈合一分,但速度很慢——这里的阴气太重了,克制她的功法。

    林黯也闭目内视。

    圣印虚影更黯淡了。刚才那一下共鸣,把戍土印残片最后一点力量也榨干了。现在虚影里,代表戍土的那部分几乎全黑,像烧尽的木炭。

    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怀里,残片和钥匙贴在一起,微微发烫。灯盏卡在中间,银白色的光透过衣料渗出来,暖着胸口。

    外面,暗河的水声轰隆不断。偶尔传来溺死者的哀嚎,远远近近。

    这个洞暂时安全。岩壁上那些人脸眼睛的血光没照进来,水里的怪物也沉下去了。但安全是暂时的——灯还在变暗,他们的体力还在流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林黯估摸着,大概过了一个时辰。苏挽雪睁开眼睛,脚踝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走路还是会疼。

    “走吧。”她说。

    林黯提起灯,两人弯腰走出洞口。

    下面就是第七弯道。

    栈道在这里彻底没了,连凹坑都没有。岩壁光滑如镜,下方三十丈才是水面。但岩壁上有条裂缝——天然形成的,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

    裂缝深处,隐约有光。

    不是磷火的绿,也不是暗河的红,是……青铜的光。

    “门。”苏挽雪轻声道。

    林黯也看见了。裂缝尽头,是一扇青铜门,和隙眼里那扇很像,但小一些,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门缝紧闭。

    门上……有东西。

    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爬满门面的……纹路。

    血纹。

    戍土竹简上写的:若见门上有血纹,切莫开启。

    林黯握紧手里的灯。灯光照在血纹上,那些纹路微微蠕动,像活的一样。

    “还开吗?”苏挽雪问。

    林黯没回答。

    他盯着那些血纹,忽然觉得……它们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