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天黑也没停,反而更大了。哗啦啦的,像天漏了,水帘子似的从屋檐往下淌。土房里没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口偶尔漏进来的、远处老祠堂那边的火光,还有雨夜里零星的灯笼光,模模糊糊地映在湿漉漉的地上。

    狗娃醒了,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苏挽雪还在调息,呼吸声很轻,但比之前稳了些。林黯靠墙坐着,破军剑横在膝上,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凹凸不平的纹路。剑身冰凉,但握久了,竟有一丝暖意透上来,像是剑本身在慢慢适应他的温度,或者说,是他的体温在慢慢“温养”这把沉寂多年的古剑。

    亥时前后,帘子再次被掀开。

    王铁头浑身湿透地钻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雨水的腥气。他喘着粗气,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水,这才压低声音说:“打听到了。”

    林黯睁开眼:“说。”

    “锦衣卫那赵百户,下午接了个飞鸽传书,然后就一直待在祠堂后厢房,没出来过。”王铁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在后墙窟窿那儿趴了小半个时辰,听见他们说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赵百户管送信的人叫‘千户大人’,信里说……京里有变,让他们‘盯紧人,别动手’,等‘上面’的指令。还有,信里特意提了,说‘那小子身上有圣上的东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圣上的东西?林黯心里一动。是指圣印?不对,圣印是上古遗物,跟当今皇帝没关系。那是指……太子龙魂?还是之前在京城得到的什么物件?

    “还有呢?”苏挽雪问。

    “还有就是……”王铁头的声音更低了,“他们好像在等另一拨人。赵百户跟手下说,让弟兄们警醒点,后半夜有‘贵客’到,是从西边来的。”

    西边?昆仑墟深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贵客是什么人,听清了吗?”林黯问。

    “没听清。”王铁头摇头,“但赵百户的语气……很恭敬,甚至有点怕。我估摸着,来头不小。”

    林黯和苏挽雪对视一眼。锦衣卫在等“贵客”,而且是从西边来。西边……万古林海就在昆仑墟东南,但更西边呢?冰炎绝域?不周山?幽渊?还是说……“幽泉”的老巢?

    如果是幽泉的人,锦衣卫为什么会等他们?难道陆炳和幽泉有勾结?不可能。陆炳再怎么样也是朝廷的人,幽泉搞出这么大乱子,害死这么多人,陆炳不可能跟他们合作。

    那这“贵客”到底是谁?

    正想着,土房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鸟鸣般的哨音。

    短促,尖锐,穿透雨声,清晰入耳。

    王铁头脸色一变:“是锦衣卫的暗号!他们在附近!”

    话音刚落,帘子猛地被掀开!

    不是王铁头进来的那个帘子,是土房后面——那里本来是个破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此刻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碎木飞溅!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窜进来,落地无声!

    林黯瞬间拔剑!破军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弧光,直指来人心口!

    但剑到中途,停住了。

    因为来人举起了手——不是武器,是一块令牌。巴掌大小,青铜质地,在微弱的光线下,能看见上面刻着两个字:听雪。

    听雪楼的令牌。

    黑影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但憔悴的脸,脸上有道新添的伤疤,从颧骨到下巴。他看着林黯,又看看苏挽雪,声音沙哑急促:“林少侠,苏姑娘,快走!锦衣卫有诈!”

    “你是谁?”林黯没放下剑。

    “听雪楼暗桩,代号‘寒鸦’。”年轻人语速极快,“白楼主昏迷前留下密令,让我们暗中保护二位。锦衣卫的赵百户早就被收买了,他等的‘贵客’是‘幽泉’的‘引路人’!他们要在这里设伏抓你们,用你们做祭品,开另一扇‘门’!”

    祭品?另一扇门?

    林黯心脏猛跳:“说清楚!”

    “龙渊镇的污染只是幌子!”寒鸦急道,“幽泉真正要开的门在不周山!但他们需要‘钥匙’——圣印持有者的血,和冰魄传人的魂!赵百户奉命把你们困在这里,等幽泉的引路人到了,就动手!”

    苏挽雪脸色骤变。林黯握剑的手也更紧了。

    “你怎么证明?”林黯盯着寒鸦。

    寒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白楼主亲笔,你们认得笔迹。”

    林黯接过信。确实是无垢的字,潦草,匆忙,甚至带着血迹。信很短,只有几句话:“陆炳不可全信,锦衣卫内有鬼。幽泉目标乃不周山门,需尔等为钥。速离龙渊,往西,寻‘戍土’旧部……”

    后面字迹模糊,看不清了。

    “戍土旧部?”林黯抬头。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白楼主说,只要往西走,进入昆仑墟深处,自然有人接应。”寒鸦说,“时间不多了,赵百户的人已经包围了这片区域,我是从排水沟钻进来的。再不走,等幽泉的引路人到了,想走也走不了!”

    外面雨声依旧。但仔细听,雨声里似乎夹杂着隐约的、金属摩擦和脚步轻移的声音。不止一个人,很多。

    王铁头脸色发白,看向林黯:“林少侠,我……”

    “王大哥,你带狗娃先走。”林黯打断他,“从后面窗户出去,往镇子北边跑,那边房子密,容易躲。”

    “那你们……”

    “我们有办法。”林黯说,转头看向寒鸦,“你能带路吗?”

    寒鸦点头:“排水沟通到镇外小河,从那儿能上山。我知道一条小路,能避开锦衣卫的明哨。”

    “走。”林黯不再犹豫,抓起破军剑,扶起苏挽雪。狗娃也被王铁头抱起来。

    寒鸦率先从破窗户钻出去,王铁头带着狗娃跟上。林黯让苏挽雪先出,自己断后。

    跳出窗户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土房。

    黑暗中,破军剑的剑身微微泛起暗金色的光泽,像在回应某种呼唤。

    雨更大了。

    而远处的老祠堂方向,隐约有灯火亮起,正向这边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