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执后知后觉的转身,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魔王法相尖锐的爪子刺入他的身体,燕执闷哼一声,脸色惨白。

    “阿执哥哥!!”

    与此同时,赶到神南岭,看到这一幕的摹冽,瞳孔骤然缩紧,说时迟那时快,他燃尽了自己仅剩的全部心血,催动魔力,抬起右手从自己后背的脊柱中抽出一把燃着红色火焰的、足有一人高的血色水晶长弓。

    那是他用自己的魔骨铸成的长弓。

    他的魔骨中蕴含着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适合斗争与杀戮,不仅可以屠魔,还能弑神。

    从前,每次将新生的魔骨从身体里剔除之后,他便会将那一小截一小截带血的魔骨收集起来。

    他说过的,他要保护阿执哥哥,直到他死。

    这把用他的魔骨铸成的长弓,便是他守护他的,最后筹码……

    摹冽拉开长弓,对准魔尊的身体,一支带着火焰的红色水晶长箭瞬间凝于弓上

    “嗖!!”

    那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事情,长箭从魔尊的腹间穿过,魔尊的两头法相瞬间破灭,燕执的身体落下去,被燕旌上神接住。

    魔尊的本体被击得往后退了很长一段距离,才于半空停住,他唇角淌出血,嗅到那抹熟悉的气息,他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头,对上摹冽的双眼那刻,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悲伤。

    “阿冽……”

    低沉而亲呢的呼唤传进摹冽耳中,莫名让摹冽觉得很熟悉,摹冽怔怔望着魔尊的脸,看到魔尊朝他露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对着他伸出手。

    “到父王这里来……”

    父王……

    这两个字对于摹冽来说过于陌生了。

    他的脑海中没有关于面前这个人的任何记忆。

    他一直以为,他的父亲应当是不爱他的,如同他的娘亲一样。

    可是为什么,他要对他露出那样温柔的笑容,分明他方才还用箭射穿了他的身体。

    “乖……父王知道,你只是不记得了……”

    “没关系,父王带你回家……”魔尊落在地上,一手捂住淌血的腹部,试探着朝他徐徐靠近。

    摹冽红着眼,朝后退了一步。

    太晚了。

    “我没有家。”

    从生到死,他都没有家。

    他曾经希望娘亲可以给他一个家,可他终其一生也没有做到。

    后来他想要和阿执哥哥组成一个家,但是他将自己变成了阿执哥哥的仇人。

    如今他的父亲出现了,他说要带他回家。

    可是太晚了。

    他的心血已经燃尽,生命已然走到尽头,一切都太晚了。

    魔尊看到他后退的动作,停在距离摹冽几丈外的地方:“阿冽……”

    此时,一名人身兽首的魔将斩杀掉几名天兵,落在魔尊身侧,将魔尊搀住,紧张道:“王,您受伤了!!就是他伤了您?!”

    “让末将为您报仇!!”那魔将说着便要提刀上前,朝摹冽而去,魔尊一掌拍在那魔将的脑袋上,“滚!这是吾儿,你敢伤他,老子把你阉了!”

    魔将刹时抱着脑袋滚远了。

    魔尊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朝摹冽道:“阿冽……跟父王回去,你要什么父王都给你……”

    “父王知道,你这些年在天界受苦了……往后父王会好好弥补你……”

    摹冽泪眼模糊地望着他,道:“为什么……要丢下我……”

    这句话顿时将魔尊给问住了。

    当年燕鸢劫持了宁枝玉,告诉他,若是不自戕,便杀了宁枝玉,报当年的弑妻之仇,他岂能眼睁睁地看着爱人死去呢,于是便用自己的命,换了宁枝玉的命。

    可怜了他的孩子。

    “对不起……”魔尊沙哑道。“父王是有苦衷的……你先同父王回家,父王同你慢慢说……好不好?……”

    摹冽却是笑着,摇头道:“罢了,都已经不重要了。”

    魔尊:“你真的不同父王回去?”

    摹冽摇头,无声地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咽回去。

    魔尊只得作罢,顿了顿,道:“待父王踏平了九重天,再来接你和你娘亲。”

    随后他飞向半空,命令道:“收兵,回去。”

    一声令下,魔兵魔将们当即消失在原地,留下一脸肃杀之气的天兵天将们。

    方才摹冽出现得及时,燕执只被魔尊的法相伤了皮毛,并不严重,他正要下令收兵回去,便见天穹之上飞来一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仙娥,落在燕执身侧,说了什么,以至于燕执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啻玉宫着火了……”那仙娥惊惶道。

    “回去!”燕执面色难看,当即便下了令。

    一众天兵天将消失在原地。

    “阿执哥哥……”摹冽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脚步虚浮地向前走了几步,再也忍不住,任由口中的鲜血喷涌出来。

    第53章 你便这么容不下他么

    心脏因为心血枯竭,传来斧凿般的剧痛,摹冽浑身的力气渐渐被强烈的窒息感剥夺,他眼中涌出泪,望着燕执离开的方向,缓缓倒下。

    好想……好想……再同阿执哥哥说说话……

    告诉他,他心中舍不下他……

    告诉他,来生再见……如果他还能有来生的话……

    像他这样的魔,生来便不被期待,在世人眼中,他的存在便是原罪,但因为阿执哥哥,他也曾被爱护过,被珍视过,他也曾觉得自己配被爱着,所以这一世虽苦,他却也并不后悔来这世间走上一遭。

    他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没能认真地同那人说再见。

    战后的神南岭充满萧索,业火焚烧后留下的硝烟久久不散,摹冽望着上方晦暗的天空,沉重的眼皮一点一点合上,泪划过眼尾,落入鬓角之中。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在荒僻之地静静死去之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女音,有人扣住他的肩膀晃着动,哽咽道。

    “天后!!”

    “天后,您醒醒!!”

    摹冽努力抬起眼帘,涣散的视线迟缓地聚焦在仙娥清秀的脸庞上,不知为何,他竟从似水的眉眼间看出了几分枝玉仙君的影子。

    再一眨眼,上方人的脸便彻底变成了枝玉仙君的模样。

    摹冽朝上方的枝玉仙君露出一个浅淡的笑,眼中却布满泪水,气若游丝道。

    “娘亲……阿冽……好冷……”

    那一声娘亲,好似由刀刺在了似水的心口一般,叫她肝肠寸断,似水也不明白其中原由,她只是觉得好难受,好难受,看着摹冽这个样子,便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过一个孩子,心中痛得犹如死过了一回。

    她努力抬起摹冽的上身,靠在自己怀中,将摹冽紧紧拥住:“我抱着你……抱着你,便不冷了……”

    摹冽的头靠在她的肩上,嗅到记忆中熟悉的那抹沉静的香味,弯着唇道:“娘亲……你终于……肯理阿冽了……”

    “阿冽……好欢喜……”

    这个怀抱,一如十九万年前,娘亲在神南岭抱着自己时的那般温暖如春,好想再停留久一些,和娘亲待在一起久一些。

    可是他知道,美好的东西,总是不会在他面前逗留太久的,他不能贪心,一旦贪心,便会受到惩罚。

    就如同十九万年前那般,娘亲叫他往前走,别回头,他只是贪心地回头看了娘亲一眼,娘亲便用魔刃自刎于他面前。

    好在这一回,先走的人,会是摹冽,因此摹冽感到放心了些,也觉得很安全。

    他再也不想被抛下了。

    往后也不会再被抛下了。

    这么想着,摹冽便觉得很轻松,他听到耳边忽远忽近的哭声,意识也愈发地不清晰,但还是笑着道。

    “阿冽……要走了……”

    “去很远的地方……”

    “娘亲记得……要吃饱、穿暖……好好……照顾自己……”

    似水紧抱着怀中的人,摇头哭道:“不……不要走……不要离开……”

    “你不能死……”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骤然涌现一些从前不曾存在过的记忆她的手脚被包裹着柔软牛皮的镣铐锁在床榻之上,漆黑的殿门被人轻轻推开,外头走进来一个白软的小团子,约莫四五岁的模样。

    那小团子生得面容精致白嫩,有着一双暗红色的血瞳,小心翼翼地望着自己,手中端着一碗比他的脑袋还要大的牛肉汤面。

    小团子努力举起那碗牛肉汤面递给床上的自己,可自己却仿佛很厌恶他一般,覆手打翻了他手中的汤面,滚烫的热汤洒了他满头满脸,小团子惨叫一声,细嫩的小脸立即便红了起来。

    可是他却不哭不闹,只是红了眼角,看着一地狼藉,喃喃道。

    “娘亲不喜欢吃面呀……那阿冽去叫厨娘准备别的吃食……”

    其实她不是故意打翻那汤面的,她只是不想看到那张与强暴自己的人相似的小脸,在抬手叫小团子滚出去的时候,连着手腕上镣铐的锁链不小心碰翻了小团子手中的那碗面。

    后来……神魔开战,燕鸢来寻她,告诉她,要她帮忙演一场戏,假装被燕鸢劫持,威胁魔尊自戕。

    她从不觉得魔尊会为自己去死,她觉得自己不过是魔尊囚在身边的一条狗,没有人愿意为了一条自己养在身边的狗而去死。

    可事实是,当燕鸢将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的时候,魔尊刹时便变了脸色,但到魔尊死的前一刻,她都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作为用来对付魔尊的筹码。

    直到魔尊抬起魔刃,当着她的面,将魔刃捅进心脏……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那魔真的是在意她的,在意到愿意为了她去死。

    随着魔尊的身体化为点点血雾散去,那一刻,她的心忽然便空了,她忽然觉得好难过,她不知自己是在为世间唯一深爱自己的人的消亡而难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在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