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那父子俩似乎过于残忍了。

    尤其是她的孩子,那个从出生起就被她憎恶的孩子。

    生而为魔,非他本意,他未曾犯过什么错,她却将所有的怒火都宣泄在了他的身上。

    她应当好好弥补他的……可是她太累了,没有力气再在这冰冷的人世继续走下去了。

    所以她将那小团子托付给了燕鸢,在即将走向死亡之前,温柔地抱了抱他,叫他好好听燕叔叔的话。

    她没想到,她的阿冽,会过得那么不好。

    “可是世间生灵,总是会有消亡那日的……”摹冽轻声道。“娘亲莫要哭……阿冽走了,你应当高兴。”

    “你不是……最厌恶阿冽了么……”

    “对不起……对不起……娘亲错了……”似水将脸贴在摹冽的额头上,痛哭流涕道,“娘亲对不起你……”

    “没关系……”摹冽眼中笑盈盈的,“阿冽知道……娘亲心中是有苦衷的……”

    “所以娘亲不喜欢阿冽……也是应该的……”

    似水哭着摇头:“娘亲喜欢阿冽的……娘亲喜欢的。”

    能够在临死之前听到这句话,已是摹冽许久以来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笑着合上了双眼,眼角划出一道晶莹。

    “……阿冽也喜欢……娘亲……”

    眼睁睁地看着怀中人闭上了双眼,没有了气息,似水痛彻心扉地嘶吼道。

    “不”

    “阿冽……娘亲错了……娘亲错了……你看看娘亲,你睁开眼睛看看娘亲……”

    “对不起……对不起……”

    寂静的神南岭之上,回荡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可是不论她如何祈求怀中的人,都再未得到任何回应。

    “娘亲不会让你死的……”

    小半个时辰之后,女人的哭声渐渐停歇,她将怀中的人轻轻放平在地上,温柔地理了理摹冽额边的碎发,喃喃道。

    “阿冽……对不起……”

    “娘亲不会再抛弃你了……”

    她慈爱地笑起来,跪于摹冽身旁,双手结印,额头上的白色神纹骤然发出光芒,她默念咒语,燃烧自己的灵魂之力,为摹冽续命。

    一缕白光从似水的神纹中淌出,徐徐钻入摹冽的额头,随着施法的持续,似水的肉身一点点变得透明。

    当摹冽恢复气息的那刻,似水睁开双眼,面颊上淌下泪水,身体变成点点萤火,无声地随风散去。

    而她的魂魄,那缕原本名为宁枝玉的魂魄,飞往九重天,于枝玉仙君的宫殿上方落下,钻入寝殿中正熟睡之人的身体……

    几息之后,地上昏迷之人睁开了双眼,方才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做了一场怪诞的梦,摹冽撑着地面坐起身,茫然地望向四周。

    那抹沉静的香味仿佛还残留在鼻间,可他却不确定娘亲是否真的来过。

    应当只是梦吧……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心血已经燃尽,虽然不知为何他倒下之后还能再度醒来,但摹冽能感觉到,他撑不了太久了。

    最后的时间,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是同阿执哥哥待在一起的……

    摹冽艰难地站起身,用最后的力量化作一头火红色的凤凰,飞向天际。

    -

    燕执回到九重天的第一时间便赶到了啻玉宫,原本华贵精美的宫殿已然烧成了一片废墟,他僵硬地站在殿外,红着双眼,问道。

    “师尊呢?……”

    周围的仙娥颤颤巍巍地跪了一地,无人说话,燕执回身随手抓起一名仙娥,朝那仙娥吼道。

    “我问你,师尊呢?!!”

    “小仙……小仙不知道……”那仙娥吓得泪流满面。

    燕执一把将她推开,攥起另一名仙娥,得到的亦是同样的回答。

    宫殿都已经烧毁成这般模样了,文昌星君的肉身还未进行招魂引魄,此时便如一具凡躯般脆弱,经过大火焚烧,不用想也知晓结果。

    可是燕执仍是抱有一丝侥幸,他放开那仙娥,沉重地抬步,一步、一步,踏入殿内。

    只见那烧得漆黑的银床之上,赫然是一具焦黑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尸体的额头上仍坠着那根燕执亲手为文昌星君带上的银丝带七彩琉璃石抹额。

    “师尊……”

    燕执上前去,想要握起文昌星君的手,可他刚轻轻地碰上去,那具身体便化作了灰烬,消失在眼前。

    燕执合上双眼,面颊上淌下泪来。

    师尊品行高尚,心怀苍生,九重天上的神都很敬重、爱戴他,无人与他为敌。

    而这火,一看便是有人趁着神魔开战,九重天无人把守,故意纵的。

    放眼九重天,唯一一个盼着师尊死,不想让师尊回来的人便是……摹冽。

    女娲之境中的天果,十万年才开一次花,结一次果,如今摹冽毁了师尊的肉身,便要再等十万年,师尊才能神魂归位。

    没有肉身的魂魄要在世间维持那么久,是十分困难的,他是铁了心地想要师尊魂飞魄散……

    燕执转身踏出殿外,看到不远处,茸白魂不守神,双腿颤抖着朝这边走来,他目光发暗,缩地成寸,转瞬出现在茸白面前。

    “你知晓是谁做的?……”

    茸白抬头看见他,吓得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在地上磕头道。

    “不是我……不是我……帝君饶命……不是茸白……”

    燕执徐徐蹲下身,沉声道:

    “我知晓不是你……你告诉我是谁,我不仅不会罚你,还会赏你……”

    茸白抬起满是泪水的双眼,看了燕执一会儿,颤声道:

    “昨夜,茸白起夜的时候,看到一个红衣人握着一柄烛台,推开主殿的门走了进去……”

    整个九重天惯穿红衣的神有好几个,纵使燕执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但他还是不死心,继续问道。

    “你看清那人的脸了么……”

    茸白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白玉石地面上:

    “只记得……是个男子,十分美……”

    他曾见过天后的模样,也听旁的仙娥说过,摹冽生得一副狐媚模样,所以才会三番五次地勾得帝君上了床。

    茸白只觉得眼前的阴影散去,待他抬起头来时,燕执已经不见了。

    一头火红色的凤凰落在九重天宫之上,摹冽化出人形之时,便看到燕执在距自己几丈外现出身影。

    “阿执哥哥……”

    摹冽朝他笑着开口,紧接着便感到胸前一凉

    “噗嗤”

    摹冽口中涌出鲜血,怔怔地低下头,看到燕执手握着那把他送给他的十八万岁生辰礼、那把他九死一生才从女娲之境中得来的神刃,刺进了他的心口。

    “你便这么容不下他么……”燕执双目赤红,一字一句开口道。

    第54章 杀妻

    摹冽都已经要离开了,还能容不下谁呢,他不知自己又是哪件事做错了,才惹得阿执哥哥如此不高兴。

    这是他们最后的时间了。

    他希望阿执哥哥可以高兴些,那样,他才会高兴。

    “阿执哥哥在说什么……阿冽……听不明白……”摹冽朝他温和地笑起来,气息颤抖道。

    “事已至此,你还要装?!”燕执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赤红的眼中隐有泪意,愤怒地朝他嘶吼道,“你为何如此恶毒!!”

    “为何!!!”

    “我曾经有那么一刻想过要原谅你……我想着,总归师尊的魂魄还在,并不是真的灰飞烟灭了,只要我去女娲之境中寻得天果,为师尊重塑肉身,便能让师尊神魂归位,我不顾性命寻回了天果,好不容易才为师尊重塑了肉身,可是转眼,啻玉宫便起了火,不是你还能有谁!!!”

    “这世间,唯有你看他不顺眼,唯有你想要让他死,这九重天之上,唯有你心肠歹毒,视苍生于草芥、视生命于草芥,可以肆意滥杀无辜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罪名扣在摹冽的头上,叫他无从辩解,他在阿执哥哥的心中,早就已经是这样的魔了,此生他未能成神,就连做魔,也是阿执哥哥心中最憎恶的那一个。

    可是,他也不想的……

    如果可以,他怎么会愿意去做阿执哥哥心中最憎恶的魔……

    他活在这世界上,最期盼、最高兴的事,便是待在阿执哥哥身边,能叫阿执哥哥喜欢他。

    但他努力了一辈子,到头来,终究是同对方走到了如今这最不堪的局面。

    摹冽一眨眼,眼中便涌出泪来,顺着面颊无声滑落,他笑望着对方,道:“阿冽若说……这件事,阿冽未曾做过……阿执哥哥可以……相信阿冽么……”

    燕执近乎目眦欲裂,嘶哑道:“你从前那些所作所为,叫我如何相信你?”

    “十九万年前,你无处可去,我看你可怜,好心将你留在身边,认真教养,可魔终究是魔,不论如何教,都改不了那残忍恶毒的心性,你非但不知恩图报,还杀我道侣,屡次犯下弑神之罪,不知悔改……时至今日,九重天已是容不下你,今日我便亲手屠戮了你,将你就地正法,如此结局,你可还满意?”

    燕执字字句句,都化做尖刃扎在了摹冽的心头,让他痛得喘不过气。

    其实当他决定要弑神的那一刻,便做好了被憎恶的准备,只是他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坚韧顽强,能够在最心爱的人痛恨自己的时候,不感觉到难过。

    但他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呢,至少他做到了,他让阿执哥哥摆脱了天罚,如今阿执哥哥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健康、平安,这不就是他想要的么。

    至于他自己,反正他本就要死了,若能死在最心爱的人手中,那于他而言,是今生最好的结局。

    关于真相到底是如何,已然不重要了。

    阿执哥哥若是知晓了真相,会很难过的吧。

    而他,从来就不舍得让阿执哥哥难过的。

    他会带着那个秘密一同死去,永远长眠于世间的每一缕自由的风中。

    “满意。”

    “只要阿执哥哥好好活着,阿冽死都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