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林云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失去了识字的能力。

    这听起来荒谬极了。

    原本近事记忆力地衰退,就已经足够他去煎熬,但事实就是,现在的林云笙不管再怎么努力去尝试,他还是只能将行就木地看懂每一个字,却没办法练起来理解其中的含义。

    起死回生的泪腺,滚落下掷地有声的崩溃。

    林云笙无措地用手捂住眼睛,他大庭广众之下堂皇地体会到人生的荒诞与悲凉,锋利疲软的时光像河底淤泥般汩汩作响。

    林云笙一度偏激地认为,是这个世界先放弃他的。

    现在临近期末周,以林云笙目前的情况根本没办法参加考试,因此他找到医生开诊断证明,打算按流程申请缓考。

    申请文件上要有班主任的签字、辅导员的签字、最后还要学院主任的签字。

    在这样的规则之下,林云笙只好一次又一次地递出疾病诊断书,在一遍又一遍地盘问中把自己的病情剥开,解释给一知半解的外人听。

    班主任与辅导员将关心的话语一遍遍说过,却仍然掩盖不住她们眼底心有余悸的紧张,仿佛她们面对的不是一名学生,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林云笙其实完全理解这些焦灼的反应。

    毕竟一个有概率自杀的抑郁症患者,对于学校,乃至只想兢兢业业领工资的老师们来说,无异于一场无妄之灾。

    但林云笙觉得,他这辈子大概都会记得,自己去找学院主任签字时的情形。

    五十多岁的中年男性,鼻梁上顶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坐在黑皮的人体工学椅上,他看着手里的疾病证明书,中途还时不时地抬起眼皮,上下打量林云笙。

    随后,主任把手里的疾病诊断书扔到了桌面上。

    “我没有看到你去学校心理室的记录。”他两手交叉抱胸,仰身靠在了椅背上,“为什么?”

    林云笙迟缓地理解着主任话中的含义,与正常人割裂的反应速度,好比逐渐提升的水位线,空气里单薄的水分,足以让他溺毙在麻木又清晰的恐惧里。

    林云笙的思维混乱,但他不得不逼迫自己开口,试图讲一些有用的话出来,去减轻主任眼里不加掩饰的审视:“我……”

    “你入学之后的成绩也越来越差。”转眼间,学院主任又在自己手里的学生资料中,得出了一个切实的结论,“想用这种方式逃避考试吗?”

    林云笙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长者,他眨了眨眼睛,一串眼泪便毫无征兆的落下了。

    “像你这样的学生我见多了,我看你平时也不闹自杀,正常得很……”

    主任身子前倾,两手放到桌面上,瞥见林云笙指甲上的颜色,接着摆出一副嘲弄的腔调:“还有心情打扮自己。”

    林云笙的目光后知后觉地顺着主任的视线,落在被自己涂抹上颜色的指甲上。

    下一秒,他浑身各处的毛孔瞬间炸开,心跳快到即将从胸腔里爆裂出来,一根细针落在地面上的响动,都足以被敏感地放大无数倍。

    林云笙想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主任却像是因此见到了一份确凿无疑的罪证,他用自己多年的教学经验,道破了一个学生拙劣可笑的谎言。

    于是,主任拎起桌面上的疾病诊断书,眉头紧皱,将它重新扫过一遍,然后捏着独有一份的腔调,抬头看向林云笙:“你是怎么弄来这个的。”

    这句话宛若当头一棒,砸得林云笙头晕脑胀。

    泪水完全糊住了视野,林云笙的呼吸逐渐困难,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学院主任明显被吓坏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呵:“你想做什么!”

    林云笙双腿一软,恍惚间的失重感令他整个人狠狠地载倒在了地面上。

    你、是、怎、么、弄、来、这、个、的。

    这九个字就像是林云笙这辈子永远悬在头顶,散不开、也抹不去的天雷。

    他被自作聪明的长者,用愚蠢的言语拦腰截断,每每想起,内心都要被摧折大半。

    后来,林云笙被救护车紧急送到医院。

    几个小时候过去,他才从病床上苏醒。

    没有医生、没有老师、没有父母的病房里,漆黑一片,空荡得看着要比豪华棺材宽裕些。

    林云笙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是自己去经历这样的事情。

    抑郁的并发症带着太阳穴,一顿一顿地痛。

    林云笙将被子扯过头顶,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干呕不止,委屈连着钻心的疼痛,化成数不清的眼泪,簌簌而下。

    林云笙想,他以后再也不要涂指甲油了。

    第18章

    林云笙弯起自己右手的指节,怔怔地看着上面均匀漂亮的指甲油,抬头又见此刻陆钧行所饰演的谢燃举刀弑父,神色恍惚地跌坐到沙地上,刀柄从手中滑落。

    “cut!”李安凯总算满意了陆钧行的表演,“这遍状态很好,来,小陆,我们再保一条!”

    陆钧行红着眼眶,面向镜头,眼底少有悲伤,却满是迷茫。

    一条过后,李安凯拉来副导,把前面几场戏重新审过,接着向剧组的各位宣布收工了。

    几个执行导演立刻走到一块,开始商讨起下午的排戏,随行助理尾随着另外两位主演离开,场务们有条不紊地散开准备收拾道具。

    林云笙则在人来人往的罅隙里,精准地对上了陆钧行的目光。

    至此,由神经末梢促成的视觉抽帧,令林云笙在某一瞬间,恍如隔世。

    地球历经二十三小时五十六分走完自己东升西落的一圈,好像所有人都在奔赴新生,只剩他被旧时光兀自夹住一条腿,拖着残缺的身形,苟延残喘。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竟?

    可林云笙却已经没了勇气,去赶在审判之前,宣读那些被判决了的声音。

    但陆钧行可以。

    陆钧行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做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定,可以在秩序里稍作改变,然后奋力地控告世界——我不相信。

    想到这里,林云笙一下便乱了呼吸。

    他剥开人群,快步走向陆钧行,却又在真的到了他跟前时,不自觉地慢下脚步。

    陆钧行坐在沙地上,两腿大喇喇地敞着,眼睛里明明还蓄着一汪泪,视线却愣是直勾勾地追着林云笙不放。

    他的声音喑哑:“林老师。”

    这一声就跟有魔力似的,叫得林云笙肝肠寸断。

    林云笙脑袋一空,走到陆钧行的两腿之间,双膝陷进细软的白沙里,伸手抱住了眼前的人。

    陆钧行的脸靠上林云笙的胸口,两手圈住他的腰际,像是要把人死死地禁锢在自己怀里。

    林云笙陌生于猝不及防的痒意,酥酥麻麻,如过电般,从腰的两侧向上攀爬至后背,向下滞留于尾椎。

    但林云笙也就这样纵着陆钧行,没让他松手。

    两具温热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大海在他们身后驮着烈阳,一呼一吸。

    陆钧行听着林云笙沉稳而有力的心跳,转而抬起头,目光流转,对上他的眼睛,接着才让眼泪吧嗒吧嗒地重重落下。

    “林老师,我不想后悔。”

    哪怕陆钧行的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但林云笙还是立刻听懂了他话里的含义。

    大地上曝晒的日光那么凉薄,林云笙从前看街边的路灯都像是句号。

    如果可以,林云笙一定会告诉陆钧行不要怕,跟他说人类真正缱绻的名字叫做欲望,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哪管什么外人笑话。

    可林云笙知道,陆钧行说不定已经找到了比自己更合适的导演老师,他也不可能一直陪在陆钧行身边,所以根本没有资格像这样怂恿他。

    于是林云笙叹了一口气,两手捧起陆钧行的脸,大拇指拂过他脸上不断滚落的泪。

    “听着,陆钧行,”林云笙抿了抿嘴,试图以笨拙却极尽的真诚去回应陆钧行,“你千万不要认为,我当时没有答应做你的编导老师,是觉得你有哪里不好。”

    “陆钧行,你很优秀。”

    “你有丰盈的同理心、强烈的表达欲、以及独立思考的能力,你比很多同龄人都明确自己想要什么,甚至还有执行它们的勇气。”

    说罢,林云笙又想起了自己那封,没有被心理医生回复的邮件。

    林云笙垂下眼帘,于是他不得不承认:“有问题的是我。”

    是了,这也是林云笙来到这里的原因。

    他想逃避的痛苦,与前半生渴求的梦想,滋生在同一件事物上,林云笙是来这里下决心的。

    陆钧行怔怔地掉了几颗眼泪,他依稀还记得,李安凯曾经反问自己,那你觉得林云笙是什么样的人。

    当时,陆钧行磕磕巴巴地讲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但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切实答案。

    林云笙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一个“对他人苦难有更多想象力”的人。

    林云笙身为年长者,明明经历的、失去的,都远比自己要多得多,却从不轻看他作为少年人的纠结与难过。

    等陆钧行情绪好一些了,林云笙拉着他的手腕,两个人就这样回了房车。

    “要我帮你卸妆吗?”林云笙问坐在椅子上发怔的陆钧行。

    卸妆的步骤并不繁琐,可现在陆钧行的状态明显不太好。

    “不用,”陆钧行拿起桌面上跟护肤品堆放在一起的卸妆膏,“我自己来就行。”

    只是一个转身的动作,东西就从陆钧行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陆钧行下意识去看林云笙:“我……”

    “我来吧。”林云笙弯腰捡起地板上的卸妆膏,“你闭上眼睛,再休息一会儿。”

    林云笙洗了个手,旋开卸妆膏的盖子,拿出里面产品自配的小勺片,将淡黄色膏体在自己手心揉开,搭上陆钧行的面庞,为他卸妆。

    陆钧行的触觉因为视觉的缺席,变得更加敏感,林云笙指间的温度在他的眼睑上一并化开。

    他感受到林云笙的手抚过自己的右眼,再是左眼,从自己的眼角抹到眼尾、再从眉头,经过眉峰,一路到达眉梢,然后一遍又一遍。

    接着,林云笙的动作停下了。

    “张嘴。”

    陆钧行配合着将嘴巴张开。

    他睁眼便见林云笙裸桃色指甲近在咫尺,喉结不自然地滚动。

    陆钧行突然没由头的开始发散思维,林老师平常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护手霜?如果、如果不用护手霜的话,他又是怎么把自己的双手,保养得那样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