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林云笙才发现陆钧行又在盯着自己出神。

    林云笙知道演员作为极其消耗自我情绪的职业,不能出戏的危害极大:“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被抓包的陆钧行慌乱摇头,纷来沓至的羞赧让他的耳朵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林云笙狐疑地看着陆钧行,不由得担忧道:“有不舒服要跟我说。”

    陆钧行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林老师一定涂护手霜了。

    陆钧行卸完妆,从片场回到酒店,便被执行导演告知剩下的戏被挪到了明晚,同时白昊也给他发来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回到榕城了。

    白昊:晚点我去你房间一趟。

    白昊:有件事要跟你说。

    陆钧行简单地回复完白昊后,便拿着手机,坐到了书桌前。

    他点开与林云笙的微信聊天记录,里面有对方中午发给他的错题解题思路,步骤详尽明晰,就是字迹有点接近狂草,需要陆钧行花点时间去辨认。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读懂了第一张图片里的字。

    【老板!!我要告状!夏光和小乔在工作室约了一大群女生喝下午茶,把我赶出来了!!!】

    好的,陆钧行觉得自己这下算是猜到字迹里的怨气是从何而来的了。

    估计林云笙也没有点开细看,所以才把这张图片也一并转发给了自己。

    陆钧行深吸一口气,扎进了痛苦的数学题里,把错题梳理完大半,正好也等来了白昊敲门,他一看时间,已经晚上十半点了。

    白昊脱了鞋,拎着两个精致的礼品盒,就往陆钧行的房间里走。

    将东西平稳放下后,他才找了张椅子坐下,回过头来跟自家小祖宗讲话:“这两天还顺利吗?”

    “嗯,林老师一直陪在我身边。”陆钧行点了点头,坐到了床沿边。

    白昊眉头微皱,欲言又止,却意外的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而指着那两个被放到桌面上,包装精致的礼物:“虽然距离你十八岁生日还有一段时间,但左边那个是江导给你的成年礼。”

    “今年她生日的时候,你不是送了一套茶具给老人家吗?”白昊进一步解释,“江导跟我说她用着很喜欢,所以特地给你挑了一个胸针,就当是还礼了。”

    陆钧行瞪大眼睛,他光看那礼物的包装就知道价值不菲:“这也太破费了。”

    其实白昊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像胸针这种正式的配饰,一般也就用出席红毯的场合上,可对于陆钧行来说,如果这些活动的日子不在假期,他基本都会选择背着书包去上学。

    “帮你表达过这个意思了,但架不住江导想送,你改天到微信上再跟她好好道个谢就行。”

    “好,”陆钧行想也没想,“我下次要再有参加什么活动就戴它。”

    白昊回想了一下陆钧行这段时间的学习决心,觉得这件事大概要等到他高考结束再说了。

    “另一份礼物……”

    白昊的眼神晦暗不明,他转而看向陆钧行。

    “是江导专门为林云笙准备的。”

    陆钧行瞬间瞪大眼睛:“什么!?”

    江颖今年已经有七十三岁的高龄。

    在国内的一众导演里,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深居简出的类型,连房子都为了隐居避世,故意买在山野里,平时也基本不会露面。

    所以陆钧行当然不会自大到认为,林云笙收到这份礼物,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唯一的可能就是——江颖认识林云笙。

    第19章

    “你还记得江导当时带你的那部电影吗?”

    陆钧行点了点头,他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如果说陆钧行当年闯进戛纳,是撞上了站在风口前的好运气,那么由江颖所导演的电影《女人,女人》,就是真正带他在国内影坛站稳脚跟的重要作品。

    江颖用自己独特的女性导演视角,借由陆钧行饰演的男孩,讲述了他的奶奶、母亲、姐姐,三代女性面临的不同困境与苦难。

    影片真正出彩的地方,并不仅仅是江颖将女性议题大胆又直白地搬上了荧幕,更多则是导演让这三代女性都活出了与社会模板中截然不同的生活。

    起初,这部电影因为敏感的题材,以及过于强调女性个人感受的情节体现,并没能顺利拿到公映许可证。

    没有公映许可证,就意味着这部电影不能进影院,也不允许被当众播放。

    但后来不知是剧方的破釜沉舟,还是真的防备不当,电影原片的片源意外泄露。

    于是部分片段在全网疯传,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讨论热潮。

    半年后,《女人,女人》经过大刀阔斧的情节删改,才终于被官方授予许可证,进入院线。

    围绕这部电影的讨论有很多。

    例如创作出这部电影的女导演江颖究竟居心何在?

    这部电影里所揭露的国内女性苦难,是否有讨好国外电影节的嫌疑?

    具有如此先锋意识的电影,最终选择删改上院线,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一种妥协……

    白昊见陆钧行久久没有说话,便接着道:“六年前,江颖导演从中央电影大学辞职,集资,立项,甚至花掉了自己的大半积蓄,带着她打磨了两年的剧本,组建《女人,女人》的剧组。”

    陆钧行参演这部电影的时候,还只有十三岁,对于它的前期立项并不了解,他低头算着时间,六年前……

    “六年前,林云笙十八岁。”

    白昊抬头对上陆钧行怔愣的表情。

    “按照江导的话来说,六年前,她在中影大学戏文专业的面试考场上,第一次见到了林云笙。”

    现在每每想起当时情景,江颖依然觉得历历在目。

    那几年,由耽美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大行其道,在一度挤进主流市场的同时,又因为诸多连锁反应,被国家禁止拍摄和播出,一时间网络上的议论声沸沸扬扬。

    这个现象自然也引起了影视从业人员的重视。

    于是在中影当年的戏文的面试里,就有一位考官,顺势对眼前七位年轻的面孔,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能说说看,你们从近几年爆火的耽美文化中,看到了什么吗?”

    最先开始回答的几个学生里,有人觉得耽美文化的强制消亡,实则是对大众文化需求的不尊重;有人认为这场肃清,其实是对主流文化审美的必要更正;还有人将话题延伸到了国内lgbt群体所面临的困境。

    前几位学生所讲述的内容大同小异,都在面试考官们的意料之中。

    江颖作为主考官,依次对他们的回答进行补充提问,有的还会点头鼓励。

    直到她示意林云笙开始回答这个问题。

    林云笙先是向考官们解释起了自己对于耽美文化的理解。

    “我觉得……”他顿了顿,犹豫着更好的措辞,“耽美文化是一个机会。”

    “它使得女生们能够在男性的形象、男性的生活、男性与男性的爱情之间,放置自己的社会生命经验。”

    江颖难得听到一个新奇的开头,立刻眯起眼睛,示意林云笙继续往下说。

    在林云笙看来,作为一种创作者与受众至少有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皆为女生的耽美文化里,它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载体,让女生们去相互传递自己的表达与思想。

    而耽美文化的爆火,则恰恰进一步地证实了在如今社会上,视觉结构与权力结构的转变——不再是从前单一的“男性对女性”的要求。

    林云笙用直白而精炼的论述告诉所有人,他在这场声势浩荡的亚文化里看到了什么。

    他看见了女性不愿再被凝视的意识崛起。

    如果撇开发言者的性别,这将无疑是一场精彩的即兴评述。

    但偏偏林云笙是一名男性。

    这不得不让江颖提高警惕。

    毕竟作为在场考官里唯一的女性,没有人比她更厌恶一个异性,在这种性别话题上侃侃而谈,自作聪明。

    江颖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起又渐渐松开,没有在脸上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正当她想开口追问林云笙时,就听见自己左手边的一位考官,他用极其失礼口吻审问道:“五号考生,你是跨性别者吗?”

    哪怕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多年,无数记忆早就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变得模糊,可到现在,江颖却还能清晰地记得,当时林云笙的反应。

    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在听完这个冒犯的问题之后,歪过头,当即冲考官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嗤笑的气声在寂静的教室里层层回荡,好比一根细针引爆原子弹。

    于是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林云笙在蔑视考官。

    ——他在公然地鄙夷着对方不识好歹的愚蠢。

    意识到这点的江颖,先是一愣,紧接着直接在考场上失笑出声。

    她也很想追问自己的这位同事,为什么非要把这个孩子,往有一个有别于自身的性少数群体去推,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些论述。

    其余考生见状,瞬间屏息凝神。

    问话的考官更是挂不住面子,紧咬的后槽牙带动脸上的肉,微微颤动。

    江颖笑得畅快,她顺势翻开了面前的考生信息表,找到林云笙的那一份,拔开笔帽,低头写上了几句精而切的批语。

    她虽然没办法立刻辨别,林云笙刚才讲述的内容是否有哗众取宠之嫌,但明显自己手边这位已经病入膏肓的大男子主义者更叫人讨厌。

    江颖年过花甲,早就失了从前的热血沸腾。

    可偏偏一个她以为自己这么多年,早该在放下了的念头,如今却又借由林云笙历历可见地重新浮现在眼前:

    ——她想拍一部摒弃所有社会模板,真正具备女性表达的电影。

    哪怕耗尽心力、掏空半生积蓄,被污诟、被千夫所指,她通通都不在乎。

    江颖想告诉千千万万后来者,不要仅仅只是为了把女性的魅力,装进潘多拉的盒子里,就牺牲自己的工作、放弃自己的梦想,然后带着理所当然的奉献精神回归家庭——相夫教子不是一个女人这辈子既定的生活目标,我们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眼见身旁的考官恼羞成怒,又要对林云笙进行无意义地发难,江颖径直打断了对方,转而问道:“林云笙,那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契机,开始关注到耽美文化与女性表达之间的联系呢?”

    林云笙垂下眼帘,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我一直有涂护甲油的习惯,因为它能让我的指甲看起来亮晶晶的,很漂亮,我很喜欢。”

    说罢,林云笙大方地举起手,向江颖展示起自己的手指,甲面上干净油亮的反光依稀可见。

    “可它总会为我招来许多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