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手作社还在呢?”室友调侃了一句,在慕越瞪过来之前举手讨饶,回答道,“学校主页吧,前段时间招新不是发了个通知,里面有所有社团的名单,社长的个人信息都在表上,邮箱这种应该也有吧,不过——”

    慕越问:“不过什么?”

    室友瞥他一眼:“青大社团那么多,你们那小猫三两只的手作社今年脱离倒数第五了吗?”

    慕越:“……”

    室友摸了摸下巴:“要能翻到你那栏也挺费劲的,你说这个人是真的热爱手作还是又是奔着你来的?不加手机号先发邮件,他还挺矜持。”

    慕越:“……滚蛋。”

    室友的话不是乱讲的,以前还是学姐当社长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打着接近慕越的心思加入,很快又在他有男朋友了的噩耗下黯然退社。

    手作材料不算便宜,学姐这个黑心中间商平白赚了一大笔会费,平时舍不得的材料有钱买了,还能供他们在学期末聚餐的时候吃饱喝足。学姐一番思忖,更不愿意让这个宝贝金疙瘩走人,摁头交接,在毕业前逼着慕越当了小破社团的社长。

    室友喝了口可乐,评价说:“你这样,像不像靠卖身养活一大家子?”

    慕越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他一脚。

    不过,慕越还没自恋到有人入社就觉得他对自己别有所图,更何况那个人是陆端宁。

    说不定他作为天之骄子的完美一生中,就留了个柔软的角落给捏粘土人和捡小树枝呢,慕越心想。

    云姣一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慕越已经吃完了晚饭,和室友走在回公寓楼的路上。

    她的语气过分活泼,问慕越:“十一你有什么安排呀?”

    慕越说:“没安排,怎么了?”

    云姣说:“那正好,陪我去度假吧。”

    慕越沉默了一会儿,对她说:“我不一定有空。”

    “你刚刚还说没安排!”

    “是啊。”慕越理所当然地说,“月底齐临要回来了,我空给他安排。”

    室友闻声偏头,朝他做口型:“谁的电话?云姣小美女?”

    慕越点了点头。

    而电话另一边,云姣小美女的大小姐脾气又犯了,蛮不讲理地说:“我不管,你欠我人情了,我的事更重要,让他闪一边去。”

    尾音漏到室友耳朵里,在他好笑的目光下,慕越摆手让他先回去,自己在公寓楼的木制长椅上坐下。

    他问云姣:“你帮我什么忙了?”

    “孟什么来着,孟漪,不是你叫来的吗?”云姣鼓了鼓脸颊,将课后的始末一五一十说给他听,又嘟囔说,“反正我已经答应她了,你要陪我排练,还要陪我去度假,齐临——他想跟就跟着咯,不过他要自费,我才不要给他掏钱。”

    “到时候再说吧。”慕越心不在焉地回答。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学妹背着自己搞了什么鬼。

    那在陆端宁看来,不是自己才说完“两不相欠”就有事求他了?

    慕越忍不住问:“陆端宁呢,他答应了吗?”

    “没有,他不会答应的啦。”云姣停顿几秒,似乎是有人对她说了句什么。

    慕越听不清,眼前是红澄澄的云霞,耳畔只有簌簌风声和安静的电流声。

    片刻后,他听到云姣问,“他在我旁边,你要和他说话吗?”

    第16章

    “哦,好。”云姣说。

    陆端宁垂眼看着他,手臂微抬似乎是想接,云姣却直接挂了电话。

    她毫无察觉,抬头转达他:“慕越说晚会的表演人选其实挺充裕的,班级节目和社团节目都超出很多,新生代表的话有我就行了,他不想麻烦你,加上现场人多,可能不好维持秩序,会增加很多不确定因素。不过中秋那天还是欢迎你过来,他会给你留个好位置的。唔——大概就说了这些。”

    陆端宁无意识地攥紧手指,点了点头:“知道了。”

    云姣问:“你本来想跟他说什么的?”

    “没什么,”陆端宁想了想,随便找了个理由,“问他社团的活动教室在哪。”

    “我早就想说了!”云姣忍不住吐槽,“你们有事不能自己加个好友?干嘛拿我当传话筒。”

    “我给过了。”陆端宁却说。

    云姣怀疑地问:“真的?”

    “真的。”

    他给过,只不过是在很久以前。

    留了手写信,留了手机和电话卡,在将近半个月的等待之后,陆端宁主动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你谁啊?”

    对话那头是一个粗犷的男人嗓音。他说,“我不认识什么月不月的,这是我刚买的二手机,我还纳闷呢怎么有电话打过来,那个人卖手机忘记拔电话卡了!心可真够大的。”

    陆端宁没再开口,直接结束了这通电话。

    曾经有几个借口练琴不想被打扰的晚上,他坐在窗台上发呆,偶然望见遥远的一颗流星从天边划过。

    “如果我现在再打一次……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十四岁的陆端宁想。

    伶仃一颗流星承载不了他的愿望,他也没有这么干过。

    因为挂掉那通电话的第二天,他就让助理帮他注销了那个号码。

    慕越可以不理他,不想见他,几千块钱就卖掉他们再联系的唯一方式……

    这些陆端宁通通可以原谅,但他不会再打给慕越了,他也有自己的固执和骄傲。

    黄昏燃烧炽烈的晚霞,他在灿金色的天空下往校外的方向走。

    事情好像已经解决了,不用再犹豫几十分钟,权衡拒绝慕越的请求与将自己生疏的琴艺暴露在他面前(尽管慕越可能压根听不出来区别),哪一个显得没那么糟。

    慕越再一次见到陆端宁是在手作社的活动教室,他刚进门,随手拿了块粉色的超轻粘土,副社长就往他胸口捶了一记,没好气地说:“你还知道来?”

    “来看看你们啊。”慕越笑说。

    台下七八十个正在捣鼓粘土的脑袋闻声都抬了起来。

    慕越扫了一眼,视线掠过最后一排时,与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瞳撞了个正着。

    他微微一顿,没作声,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简单地自我介绍说:“我叫慕越,大二哲学系,是咱们手作社的社长,初次见面。”

    副社长凉飕飕地打岔说:“是社长但是不管事,有问题还是直接跟我联系,拿他当社团吉祥物就好。”

    下方传来一阵笑声,方才静悄悄的社团教室顷刻间热闹起来。有人借着此刻热络的气氛举手:“社长好靓!我能要一个联系方式吗?”

    副社长瞥他一眼:“社团群里不是有?能不能加不会自己试一下,还要拿出来问?你小子故意找存在感是吧?”

    慕越站在台上,眉眼稍弯,把问话的新生看得涨红着脸别开了头,才慢悠悠地说:“我平时比较忙,也不常来,社团上的事确实是副社长管得多,如果你们在社团的日常活动、比赛或者加分上有需要,联系他会比联系我更方便一点。”

    又有第二个人举手,笑嘻嘻地问:“社团上的问题联系副社长,那生活上的问题能联系学长吗?”

    话音刚落,起哄声四起。

    副社长瞪眼:“有完没完了?联系你们自己的辅导员去。”

    慕越站在一旁,抱臂打量台下那三五个过分活跃的大一学弟,等他们稍微安静下来,才转身留下一串自己的电话号码。

    粉笔尖在黑板上点了点,他微笑说:“都叫学长了,有需要当然可以来找我。申请理由写正经点啊,不然不给通过。”

    插科打诨的闲聊时间结束,慕越拉了张椅子在副社长旁边坐下,低头捣鼓那块粉色的超轻粘土。

    时不时地就要骚扰副社长一下,让他指点自己下一步怎么捏。

    副社长烦不胜烦:“捏一步问一句,你怎么不让我帮你做完得了?”

    “那不行。”慕越低着头,聚精会神地揉出一个扇形耳朵,“我的作品,我得有点参与感。”

    副社长打量那团不成形的四不像,费解地问:“你的作品就是一头猪?”

    慕越抬眼与他对视片刻,突然一拍他的大腿:“知己!”

    副社长:“神经病啊。”

    慕越低头继续折腾那块粘土的时候,副社长看了眼台下某个方向,突然拉近了与他之间的距离,低声说:“哎,你看到他了没?他过来交会费的那会儿吓我一跳。”

    “心理素质不行啊妲己。”慕越头也不抬地说。

    “你叫谁妲己!”陈答凶他,又皱眉问,“你知道我在说谁吗?”

    “陆端宁,他的社团申请表发给我了。”

    “你不早说?”

    “我又没想到他真会来。”慕越抬头,无辜道。

    粘土小猪的步骤简单,慕越很快捏完了,左看右看不太像样子,他塞给陈答:“帮我精加工一下。”

    陈答瞪他一眼,一边认命地给他的猪整形,一边低声说:“刚刚你也见过了,这届新生挺闹腾的,有人带头就嘚啵个没完,但是今天陆端宁进来那一下,满场寂静鸦雀无声——”

    慕越好笑地说:“你对他的滤镜这么厚?人家也才大一好不好。”

    “跟大一有什么关系?他看起来就不好接近,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看有几个人一直在偷偷看他,可是没有一个敢坐到他旁边。”陈答瞥了眼慕越,微妙地补充说,“不像有些人,谁来了都能调戏两句。”

    “你骂谁呢?”

    陈答没理他,接着说:“发给他的材料他也没怎么动,不像是爱做手工啊,你说他来这儿干嘛的?”

    “你也没下去教他啊。”慕越漫不经心地说,“不允许人家纯萌新但是心怀热爱吗?快点下去回应一下。”

    陈答反问:“你怎么不去回应一下?就知道使唤我。”

    粘土小猪终于整容完毕,小小一只躺在手心,嘴角弯着憨态可掬的笑脸。慕越打量它片刻,手心一握,起身就要走。

    陈答叫住他:“你干嘛?”

    “听副社长的话,”慕越摆了摆手说,“回应热爱。”

    粉色的小猪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陆端宁抬眼,看到慕越拉开椅子,在自己旁边坐下。

    他笑眯眯地问:“送你一个入社小礼物,喜欢吗?”

    陆端宁没有接,反问慕越:“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很喜欢猪?”

    慕越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从小和小猪形影不离的难道不是他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