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越理所当然地替他安排了喜好,肯定地说:“因为你就是很喜欢啊。”

    “不喜欢。”陆端宁却说。

    最开始的小猪公仔是他幼年时期的安抚玩具,正好是一只小猪,也只有那一只小猪,他不会再像依赖它那样依赖别的小猪了。

    可是慕越显然不懂,捏着那只小猪蹦跶到陆端宁手旁,支着脑袋,笑意如春水般从明亮的眼瞳里满出来:“不喜欢那怎么办?你不要它了?”

    陆端宁微微一怔,不自觉地错开了视线。

    像是某一年,他的小猪被扔进壁炉里烧成了灰,再与慕越见面的那个晚上。

    慕越掀开被子钻进来,抱住了他的腰。

    开始记事后,妈妈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亲近他,陆端宁也没有和别人一起睡过,拘谨到耳尖都红了,规规矩矩地平躺着不敢动。可是慕越毫无察觉,体温热乎乎的,毛绒绒的脑袋几乎要埋进他的颈窝里,让他愈发无所适从。

    “为什么要陪我睡?”陆端宁问。

    “你不是没有小猪就睡不着觉吗?”慕越闭着眼睛打哈欠,声音懒洋洋的,“我比你大几个月,我是哥哥,慕越哥哥给你做几天小猪好不好?”

    陆端宁:“……”

    他的呼吸软软地扫过脖颈,脑袋沉甸甸地压在肩头,陆端宁稍微转动一点弧度,脸颊就会贴上慕越温热的额头。

    他一直没有说话,等紧抱住自己的那个人呼吸逐渐平缓,才转过头,盯着那张满是稚气的小脸。

    近在咫尺,让他不知该如何拒绝。

    趁着夜色已深,无人注意。陆端宁悄悄抬手,戳了一下他柔软的脸颊。

    小臂被什么东西碰了碰,软绵绵的,陆端宁不看也知道,是那只工艺蹩脚的粘土小猪。

    慕越捏着小猪,眉眼是笑着的,语气却像在警告:“干嘛不说话?送你的猪,到底要不要?”

    到底要不要?

    陆端宁抬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说:“我要。”

    第17章

    口袋里手机响了一声,慕越拿出来看,是齐临给他发来一条视频。

    一只年纪不大的小梅花鹿,鹿角还未长全,与下班的行人一起走在街道上。行人都停下来看它,它却浑然不觉,步伐轻快,完全没有迷失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时该有的惊慌失措。

    【慕越:它从哪儿跑出来的?】

    【齐临:不清楚,附近的动物园吧】

    【慕越:真悠闲啊,像散步一样,完全不怕人,你在附近拍到的吗?】

    过了几分钟,齐临才回复——

    【齐临:刚刚在,有人报警,已经被抓走了】

    陈答的“吉祥物”评价完全没给错,明明是做社长的人,慕越此刻却心安理得地在他讲解步骤的时候,自己趴在桌子上玩手机。

    陆端宁的目光不经意往那儿瞥了一眼,注意到屏幕上方的备注“齐临”时微微停顿几秒,很快又收回了。

    他抬起眼,陈答在用仙人掌做示范讲解粘土和一些工具的用途,他跟着挑出黄和蓝,混色成浅绿色,用压力板搓圆,塑料小刀划出纹理。

    手肘被人撞了一下,笔直的一条竖线划歪了。

    陆端宁移开小刀,侧头看向慕越。

    慕越还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将手机移过去,视频进度条拉到小鹿回头望向镜头的那一秒。

    它的眼睛是湿的,瞳仁黑而亮,像被水浸过,在昏暗的路灯下亮得让人心头微颤。

    陆端宁看了眼屏幕,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像不像你?”

    陆端宁又看了一眼那只小鹿,困惑从他漆黑的眼瞳里一晃而过,他说:“我是人。”

    慕越很轻地笑了一声,回答道:“我知道啊,眼神很像你。”

    “眼神也不像。”

    “眼神这种东西你又看不到,你怎么知道不像?”

    “……”

    像这样无聊又没有意义的对话,在他们年幼的时候经常发生。

    陆端宁被他拽进这无聊的问答里,最后仙人掌也没做成,桌面上是随意揉搓的椭圆形状,其中大部分还是慕越闲着没事偷偷捏的。

    他的小动作被陈答发现,飞来好几记眼刀,慕越纯当没看见,继续乱造粘土,最后剩下一堆散落的零件,还未成型就已经风干了。

    社团活动时间结束,陆端宁刚要起身,突然看到桌角那只粉色小猪,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将它放进口袋里。

    一道影子浅浅地打在桌面上。

    陆端宁抬眼,是一个留着浅褐色披肩发的女生。她看起来有些紧张,局促地低下头:“那个,我很喜欢你演的《黑山羊》,看过很多遍……我可以和你合个影吗?”

    陆端宁不经意看向前方,慕越和陈答站在一起聊天,还没有走。他收回视线,点头说:“好。”

    慕越和陈答是最后走的,他们要负责锁门,眼睁睁看着陆端宁和一个女生合完影之后,很快就被其他人团团围住。

    陈答捅慕越一下:“看那边,那个学妹是不是挺可爱的?”

    慕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敷衍地说“是”。

    陈答又问:“你说像陆端宁这种已经退圈了的,能自由谈恋爱了吗?”

    “你关心这个干嘛?”慕越瞥他一眼,怀疑地问,“担心学妹跟陆端宁表白,还是你也想和陆端宁表白?”

    陈答是个一戳就炸的气球性格,闻言差点把慕越推下讲台。

    “你轻点。”慕越揉着肩抱怨,“一言不合就动手,恼羞成怒是吧?”

    “慕越你给我闭嘴,”陈答瞪他,“你小心我把你和陆端宁聊一晚上的事告诉齐临。”

    “聊个天而已,被你说得好像我背着他和人偷情一样,嘴又不是性.器官。”

    “谁说不是。”

    慕越沉默了两秒,不可思议地问:“妲己,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吗?”

    陈答则吼他:“别再!叫我!妲己!”

    他们俩吵吵闹闹的时候,下面的免费合影队伍已经散了,只剩陆端宁颀长的身影走至前门。他没有离开,回头望向慕越,很明显一副在等人的模样。

    陈答又捅了慕越一下:“喂,是不是找你的?”

    找我?慕越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陆端宁问:“走吗?”

    还真是。

    可是走哪去?你退宿出校我回宿舍,咱们俩也不顺路啊。

    慕越指了指自己,一头雾水地问:“你想和我一起走?”

    陆端宁点头。

    走就走吧,慕越刚要过去,突然发觉陆端宁的视线错开一点,在看别的方向,然后抬腿走了过去。

    慕越一愣,跟着回头,才看到黑板上仍留着自己写在上面的“慕越”两个字和一串手机号,刷拉一下,被陆端宁擦干净了。

    慕越对陈答说:“你看看人家,下次自觉一点。”

    陈答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是,狗爪子写的也要我帮忙擦。”

    “不用,”陆端宁回头说,“已经擦掉了。”

    慕越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怪异,可是陆端宁神情一本正经,仍是那张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的帅脸,对他说:“走吧。”

    慕越跟上:“哦,好。”

    手工社的社团活动已经结束了,但有些社团还没有,未关拢的门缝还透着光,楼道里算不上清净,传来不同方向混杂着的音乐声,很是吵闹。

    陆端宁一路都很安静,跟在慕越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黑色影子。

    慕越看不懂他的意图,只是想一个下个楼而已?

    这该不会是陆端宁表达友谊的方式吧?

    他越想越觉得别扭,走到三楼,主动停下脚步,犹豫片刻后问:“陆端宁,你是……有话想跟我说?”

    陆端宁站定,垂眼看着他,反问道:“说什么?”

    慕越眨了眨眼睛,心说我怎么知道你要说什么?

    “没有的话我——”

    “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陆端宁突然开口。

    慕越倏地一顿。

    “不记得我是谁,不在乎我在哪里,也不想我们能不能再见面。”

    他说话的语气其实很平静,和他漆黑的眼眸一样,平静得像无风的湖泊,慕越却无端听出点委屈。

    “谁会不记得你啊,”慕越否认,“你现在那么火,我每个学校都有你的后援会。”

    这是真的,后援会成员活跃在他待过的每个班里,然后在他大言不惭发表一些对陆端宁不友善评论的时候,把他视为头号眼中钉。

    他不会对陆端宁说后面那些,陆端宁显然也不在意,只问:“那你呢,你记得我吗?”

    在他近乎逼问的凝视下,慕越只能说:“记得。”

    “在乎我吗?”

    “在……乎。”

    空气好像变得有点怪异,慕越抬眼,再一次看到了鹿。

    他的眼睛是漉湿的,藏在光影之下,微亮的瞳仁如实倒映出自己此刻的神情,是惊异和疑惑。

    “你想太多了吧?”慕越试图摆脱这种不知缘由的暧昧氛围,像个大哥哥一样伸手揉他的脑袋,说,“要担心这些的明明是我才对。”

    却摸了个空,陆端宁微侧过头躲开了,低声说了一句:“你才不担心。”

    慕越有点尴尬地收回手,攥了攥手指。他才反应过来没有男生愿意被人碰脑袋,陆端宁当然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