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松灵不跟他绕弯子,直接道:“昨晚怎么回事?”

    贺旗咽了口唾沫,“呃.....就、赶巧就碰见了呗.....”

    “赶巧我信,然后呢?你一甩手把我扔给他了?”

    贺旗额头冒汗,“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你觉得他应该把我怎么样?”

    “不是,我.......”贺旗突然垂下头,低声道:“对不起.....”

    唐松灵手里攥着的袋子滑落,猛地扑上去揪住贺旗的衣领,“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

    贺旗红了眼眶,任由他揪着,“真的对不起松灵,我.......”他唇角颤了下,突然颓丧道:“我只是不甘心,他凭什么,你遭受的那些事,不都是因为他,他凭什么高高在上......”

    唐松灵气得浑身发抖,胸口不断起伏,“凭什么?凭我愿意!”

    贺旗看着他赤红的眼睛,“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他池律根本就不配。”

    唐松灵缓了缓,声音里居然有些无力的哀凄,“我不乐意那些脏事沾到他,我也不愿再见他,贺旗,你懂不懂?”

    贺旗抬手握上揪着他衣领的手臂,使劲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唐松灵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觉得有些脱力,低声道:“那就好。”

    “那你以后......就这样了吗?”

    “以后?我的以后不是一眼就看得清吗?我只想照顾好穆宁母子就够了,其他的我不求,也求不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冷静,像是在说一个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的另一个人的人生,似乎和自己毫无关系。

    可贺旗心疼得快裂开了,他知道唐松灵抛弃的是什么,就像扔一条没有呼吸的流浪狗,多再看一眼都是浪费感情,但那是他往后几十年的岁月。

    贺旗弯腰捡袋子的时候,大拇指在眼角摸了下,直起腰又是那个没正行的样子,“还没吃饭吧?”

    唐松灵微摇了下头,“还没。”

    两个成年男性挤进窄小的楼梯间,沉默着上了楼,开门前唐松灵做了个深呼吸,调整了下有些颓丧的脸,也让贺旗声音小点才掏钥匙开门。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房间里安安静静,唐松灵动作更加轻巧,悄悄推开房门,果然见穆鹤蒙还睡着,可能有点热,两个脸蛋红彤彤的。

    一天的惊惧和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唐松灵不自觉地笑了笑,刚要退出房门,只见本该熟睡中的小孩猛的睁开眼。

    第94章 池律相救

    “汪!”

    唐松灵吓一跳,瞪圆眼睛看床上作怪的小人。

    穆鹤蒙见自己得逞了,马上从床上蹦起来扑进他怀里,扬起脑袋乐道:“爸爸被我吓到了吧!”

    唐松灵假装淡定,“并没有。”

    “明明就是被吓到了!我听见爸爸的脚步声了,就赶紧赶紧躺好,我聪明吧?”

    贺旗闻声走进卧室,在他圆圆的脑袋上敲了下,“聪明个鬼聪明,一天到晚就知道吓你爸。”

    “贺叔叔!”,蒙蒙一蹦三尺高,又跑过去挂在贺旗身上,兴奋得满脸通红,“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我看看你一天都是怎么折腾你爸的。”他弹了下蒙蒙的脑袋,“你都要上小学了,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别整天往你爸身上骑,你爸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蒙蒙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在一边傻乐,倒是唐松灵伸手拽了拽他,“行了,你跟个孩子来什么劲,他能知道什么?我看你是越来越活回去了,能跟蒙蒙玩到一块也是厉害。”

    “切,我这叫童心未泯。”

    唐松灵摇头,转头问蒙蒙,“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嗯......西红柿炒菜花!”

    唐松灵主刀,贺旗边带孩子边帮他择菜,没多久就搞出两盘,贺旗夹起一颗炒的有些软的菜花喂给蒙蒙,“你手脚是越来越麻利了,但是这味道还有待改进。”

    唐松灵扫了他一眼,“下次你自己做。”

    贺旗立马改口,“但是,重点来了啊,只要是松灵做的,树根它都不会太难吃。”

    “嘴上功夫见长。”

    “那是,我开酒吧这么多年可不是白开的。”

    蒙蒙也来凑热闹:“爸爸做的菜最好吃!”

    “好好好,那你就多吃点。”贺旗又夹了个根芹菜放他碗里,顺嘴问,“你妈妈呢?怎么你自个儿在家?”

    “妈妈上班去了。”

    贺旗抬头冲唐松灵道:“还是在之前那个饭店?”

    “嗯。”

    贺旗叹了口气,道:“你们俩一天忙着在外面跑,都不着家,把他一个扔家里,眼看着蒙蒙要上小学,忙得过来不?”

    “还行。”

    “学校看好了吗?在哪上?”

    唐松灵停下筷子,面色有些沉重:“还没有,现在小孩上学难,人家有背景的能进去,像我们这种的都报不上名,要报就得塞钱,我跟小宁正愁着呢。”

    贺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当年他爸入狱之后,所有和他们家来往的亲朋好友一夜之间消失的干干净净,闭门不见,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竟是曾经视做仇人的唐松灵拉了他一把。

    当时还郁闷唐松灵哪来那么多钱,后来才知道他把房子卖了,那时候又气又怒,可能怎么办呢,他当时确实需要那笔钱,甚至连现在的酒吧都是用卖房子剩余的钱做的启动资金,他才有今天。

    要说唐松灵是他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还记得当时知道这些事之后,他第一次抱着唐松灵哭,据唐松灵后来描述“惊神泣鬼,山崩地裂”,那叫一个惨烈。

    当时只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傻,但又清醒的可怕。

    可现在蒙蒙上学的事他根本帮不上忙,能帮的只有钱,但唐松灵向来都拒绝他以金钱相助,琢磨了下,还是硬着头皮道:“那个.......松灵,我是这么想的,蒙蒙上学是大事,要临了实在没办法,我掏钱给他塞进去,后面的问题咱再慢慢解决?”

    他有些紧张得看着唐松灵,不想唐松灵这次居然沉默了,半晌才道:“先看吧,实在不行再说。”

    “好咧。”

    贺旗在京城没呆多长时间就回长安了,他那几个店走不开人。

    这几天发生的事像不小心撒在地上的水,随着时间慢慢蒸发,消失。每个人的生活都没有因此而产生一丝丝的波动,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忙碌。

    唐松灵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工作,那个掉了漆的电瓶车仍然载着他穿梭在大街小巷。

    接电话,提着外卖争分夺秒,挨骂,组成他忙碌又无聊生活的全部。

    晚上十一点,某高档小区外,唐松灵提着最后一份外卖跟门口的保安扯了五分钟皮,人还是不让他进去,他急得满天大汗,这个单子已经迟到二十分钟了。

    没办法,只能给叫外卖的人打电话,然而对方早等得不耐烦,一接通听他是骑手,二话不说就开骂:“你他妈腿断了?爬过来的呀这会儿才来?有没有点职业操守,我他妈等了快一个小时了外卖还能吃吗?干不了别干啊傻逼!”

    唐松灵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实在对不.......”

    话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他这电话是用了几年的老古董,平时跑外面为了方便接听电话特意把声音调得很大,一边的保安明显是听见了,一脸尴尬得看着他。

    “还.....进吗?”

    唐松灵点头如捣蒜,门一开就飞奔进去,但这小区实在有点大,都是类似小洋楼那种,楼栋很多,间距又大,因此找起来极其费劲,好不容易找到,又过去了七八分钟。

    那人有多生气唐松灵已经见识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仍然在意料之外。

    微烫的麻辣小龙虾的汤水劈头盖脸泼过来的时候唐松灵愣在当场,油乎乎的汤汤水水混着龙虾尾流进衣领,诡异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爬遍全身,衣服上全是油污,正顺着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掉,脑袋上的油水顺着发梢落进衣领。

    也许是羞耻或者别的什么,他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不幸中的万幸,汤水泼过来的一瞬间,他反射性得闭上眼睛,没溅进眼睛里。

    面前微胖的男人还在不停地谩骂,唾沫星子像没关好的龙头一样往外喷。

    唐松灵朝他身后开着的门里扫了一眼,满地家具碎屑,果然不一会儿里面传出女人的谩骂声。

    吵架了啊.......那关自己什么事?

    唐松灵有些无辜得想。

    混乱中,身旁的电梯发出“叮——”一声脆响,唐松灵自己都没意识到,脑袋已经条件反射般转了过去。

    这短短的几秒仿佛被无线拉长,他听见耳边响起尖锐刺耳的声音,脑袋被热油烫得刺痛,迟钝的大脑已经无法对电梯里的人做出合理正确的反应。

    只是呆愣着,看着那张熟悉有又陌生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唐松灵眨了眨眼,额前发梢上的一滴油落进眼睛里。

    刚还庆幸没泼进眼睛,这下好了,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电梯门合上之前,那人似乎只是微不可查得皱了下眉,便再没有其他动作。

    刚从电梯出来的中年男人一脸震惊地看着满地油腻腻的汤水和同样油腻腻的唐松灵,很快便朝刚发泄完的微胖男人破口大骂,他们似乎是一家子。

    耳边尖锐的声音还在响,他分不清这声音从哪来的,后来觉得那可能是他脑子里的。

    他最后一点体面随着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突然觉得这个世间很恶心,悲天悯人的上帝连一点尊严都不给他留。

    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要被那个人看见?

    他愣怔了很久,在这个混乱的地方,在耳边充斥着难听污秽的谩骂声里,慢慢弯腰捡起被打掉的安全帽。

    好吧,它也没躲过去,上面沾了油。

    右眼疼得厉害,本来应该立刻拿水冲的,但现在根本没这个条件。

    恍惚中似乎又有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接着,手臂突然被人抓住,他还没反应过来,肩膀上又握上另一只手,将他推着往前走。

    来人动作似乎很温和,但力道不容抗拒。

    电梯门合上,封闭的空间里,一股清冽的男式香水味和浓烈的麻辣小龙虾味混杂在一起。

    唐松灵的思考能力在看见手臂上握着的那只修长好看的手时彻底消失,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被人牵着一路进了房门。

    空间安静下来,那人好像去开了灯,但立马又走了回来,微微俯身似乎在看什么,很快,他被牵进一个看着像浴室的地方。

    对方说了句什么,但他耳边全是尖锐的刮擦声,什么都没听清,也失去了做出反应的能力。

    他似乎叹了口气,动作利索地挽起衣袖,露出比年少时更健壮的手臂。

    唐松灵下巴感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接着脑袋被抬起,紧闭着的眼睛被强行掰开,下一秒急促的水流冲进眼睛里。

    可能水温有点凉,又或者是脸上浮动着的另一个人的气息,唐松灵整个都在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