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后,水温渐渐变高,右眼的刺痛消散不少,他能感到眼睛肿起来了,五感和魂魄随着水温渐渐回归原位,耳边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响起:“感觉怎么样,要去医院吗?”

    咚——

    心跳跌落的声音。

    唐松灵不自控地往后撤了一步,紧绷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他一直低着头,随着后撤的动作刚好站到开着的花洒底下,又被淋了一头一脸的水,本就神经紧绷,被水一淋受惊了般又连着往后好几步,直抵到墙上退无可退才作罢。

    在唐松灵低垂的视线里,先是白瓷砖上混杂着橙色油腻腻的水流,再往上是一双修长利落的腿,平展无一丝褶皱的西装裤,和垂在腰间的线条匀称的手臂,湿漉漉的,水滴正沿着指尖滴落,衬衫也沾了水,一块块深色的斑点。

    须臾,视线里的脚尖动了动,似乎想上前来,唐松灵立刻受刺激般躲了下,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对方顿住,放弃要过来的打算,道:“再冲会儿吧,可能还有油渍残留。”黑色皮鞋掉头往外走,到门边时又道:“旁边柜子里有浴袍和新的内裤,有事叫我。”

    “啪嗒....”浴室门开了有关,空间又陷入安静。

    唐松灵抬手使劲锤了下发晕的脑袋,动手脱衣服时感到四肢快虚脱了。

    他神经质一样用力搓洗着每一寸皮肤,直到发红,甚至出血。

    半小时候后,唐松灵穿上准备好的浴袍,找了个垃圾袋将自己的衣服装进去,把口封死,生怕一点油腻刺鼻的味道漏出来。

    又将每一块地砖的缝隙清理得干干净净,直到自己足够清醒,足够冷静,才走出浴室。

    进入客厅,一眼便看到已经洗漱完靠在沙发边上看文件的人。

    第95章 两虎相争

    池律闻声抬头,目光在唐松灵脸上停了一瞬,将文件夹搁在手边的矮桌上,站起身向唐松灵走了两步,但又想起什么,立刻止了脚尖,停在离唐松灵两米开外的地方,“眼睛还好吗?”

    “还好......谢谢。”即使给自己做了再多的思想工作,但直接和池律面对面,他还是止不住地紧张。

    对方点点头,“嗯。”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让人想要逃离的静谧,一股诡异紧绷的窒息感压在唐松灵胸口,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池律突然道:“怎么光着脚?”

    唐松灵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有些通红的脚趾,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池律见他面露窘迫,也不再说什么,将放在门口的拖鞋拿过来,拆了包装放在他面前,“穿上吧。”

    见他弯腰,唐松灵下意识瑟缩了下,呐呐道:“谢、谢谢。”

    “不用谢。”池律直起身体,说着便转过身。

    唐松灵以为他要走,急道:“那天晚上......谢谢你,钱我会和欠款一起打过去......”

    池律定住脚步,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随意道:“不用谢,受人之托,理应尽责。”

    好一个受人之托。

    唐松灵这才仔细看面前的池律,他变化很大,比以前更加沉稳内敛,脸部线条锋芒更胜,周身气息比年少时沉郁冷冽许多,就像一瓶酿制了多年的烈酒,看似温醇,但只有正真品尝过得人才明白其中的攻击性。

    他看人的眸子里藏着的冷厉和沉静让人无端产生压迫感,但唐松灵知道这双黑眸里曾经有过怎样的温情。

    他白着脸扯了个自己都觉得僵硬的笑,将手里提着的黑袋子亮了亮,“我先走了,这身浴袍.......我会折成现金转给你。”

    池律有些诧异,“你要这么出去?”

    “还好,现在都快十二点了,大半夜估计也没人看见。”唐松灵颤抖着吸了口气,表面却还维持镇定,“今天晚上实在太感谢了,打扰到你休息......对不起......”

    池律微微皱眉,在他的人生中,穿着浴袍上街和裸奔是一个级别,不赞同道:“是有什么急事吗?”

    “......对,是有点急事,很急。”

    池律沉默了一瞬,起身边往卧室走边道:“稍等。”

    可当他拿着衬衫和休闲裤再出来时,客厅已经不见了人影。

    裹着浴袍骑着电动车在街上狂奔的时候,唐松灵感谢了一把七月的夜晚,不冷。

    夜风从耳边极速掠过,唐松灵听着觉得风在哭。

    直到视线模糊得已经看不清路才不得已停下来,周围静止,才感到满脸早已湿冷不已。

    原来不是风在哭,是他在哭。

    呆呆的望着虚空,眼泪一颗颗砸在胸口,到最后已经控制不住得抖动着肩膀。

    原以为只要时间足够久,他就可以将胸口的伤疤抹平,将那人深埋在心底。

    可只有真的见了,才知道思念如潮,痛彻心扉。

    眼前尽是池律陌生又熟悉的模样,他的平静,他的礼貌,脸侧更锋利的棱角,以及无意间露出的浅浅的淡漠。

    他从来都是一个体面的人,即使曾经被伤得那样狠,再见时,仍然会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搭一把手。

    这不是他有多大度,而是真的放下了。

    刚刚看着站在客厅的池律,原以为他变了,现在想来其实更本就没有,他只是恢复到以前冷漠疏离的样子,自已曾经拥有的那独一份的温柔,被他收回了而已。

    这么些年,唐松灵第一次放肆大哭,零点的街道竟成了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但老城区那个破旧的单元楼还是得回去,因为他也受人之托,有两人等着他去照顾。

    转眼便到了七月中旬,一眼望不到头的高速公路上,一辆黑色商务车疾驰而过。

    晓桐抱着平板研究了半天,回头见老板正闭着眼,眉头却并未舒展,连紧闭的眼角都透着浓重的疲惫。

    这两天大会小会不断,她光跟着跑都累得半死,更别说池董本人了。

    但眼看着要下高速,晓桐还是硬着头皮喊了声:“池董?”

    “说。”声音里透着半睡半醒的沙哑。

    “今天晚上八点,我们和招标单位的李总有一场饭局,现在是晚上七点十二,您看.......”

    “按行程安排走。”

    “好的。”

    傍晚十九点五十四分,池律整了整衣袖,抬脚踏入某高档饭店。

    烟雾缭绕的包间内,几个高谈论阔互相攀谈的中年男人听见门口的响动,齐刷刷转头望去,待看清来人,脸上立刻挂上笑,其中一人起身朝来人伸手,“池董来了,快请进。”

    池律从容不迫地和他握手道:“廖叔叔您好。”他又对其他几位礼貌道:“实在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劳各位久等了。”

    几人见他这样谦逊有礼,有些刚开始准备拿架子的也不好意思装了,脸上挂着笑,“哪里哪里,我们也是刚到。”

    池律在桌边落座,被他称为廖叔叔的男人赶紧着手介绍,“想必大家都知道,这位是池家公子,刚刚博士毕业从国外回来,现在是长陵集团的董事长。”

    “真是年少英才啊,久仰大名。”

    “我听说池董才刚回国,就准大干一场。”

    几人七嘴八舌说了一堆,池律简单应和着。

    廖总又对池律道:“这位便是科技公司的齐总。”

    池律将视线落在对面坐着的头发稀疏的男人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片刻。

    这人约摸五十岁,眼小但目露精光,眼角堆着笑意却笑不达眼底,是个很有城府的人,他就是池律这次招标单位的齐总。

    一桌人相互打过招呼,便开始进入正题,池律大略透漏出自己拿下这个项目的意向,希望两相合作,但齐总言辞含糊,总不明确表达意思。

    池律也能理解,他现在是要和秦盛抢单,秦盛是业内有名的龙头企业,首先口碑在哪放着,其次他又是秦盛的合法继承人,可现在他却要和秦盛抢生意。

    明眼人都能看到这中间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不敢轻易偏向哪一方,得罪秦盛立马就没好果子吃,但得罪池律,先不说他爸的背景,几年之后他继承秦盛,到头来,这账还是要算到他们头上。

    人家是窝里打着玩,他们却是实打实的冒风险啊。

    几个抽烟的也没心思抽了,这年纪轻轻的池董要是个肚量大的还好说,要是个没什么肚量了,以后可怎么办?

    池律很清楚他们的顾虑,言辞间透漏出自己并不会追责的意思,几句话宽了各位老总的心,再加上他给的条件确实优越,一顿饭下来,谈的也还算愉快。

    一桌子人聊了会儿便聊熟了,气氛逐渐轻松起来,那位秃顶了的齐总施施然点了根烟,慢慢嘬着。

    包房门响了三声,是上最后一道菜的服务生。

    烟味熏得池律有些难受,皱了皱眉,不经意间抬眼,隔着飘散的烟雾,刚好看到推着餐车进来的服务生。

    他愣了愣,起初还以为看错了。

    穆宁?

    显然对方也看见他了,在原地愣了一瞬,眼底透着震惊,但很快便垂了眼,避开和池律的对视。

    穆宁走到餐桌边,她心思纷乱,没注意齐总夹着烟搭在椅边的手。

    手背猛地传来剧烈的灼烧感,她端着汤的手倏然抖动了下,手心打滑,那碗烫热的肉汤便滑了下去,在地面炸开。

    “啊——”

    齐总惊叫一声,瞬间起身踉跄着退开,但他身上已经沾满了汤汁,深色的西装裤湿了一大片,甚至裆部还挂着菜叶,正簌簌冒着热气。

    穆宁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那齐总已经开始破口大骂:“怎么上菜的!上我身上来了?你、你——”他指着穆宁,一时气得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桌子人都懵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齐总你了半天,憋的满脸通红,终于暴喝道:“把你们饭店经理叫来!怎么培训员工的!你们经理是这么教做事的?!”

    包房闹成一团,没一会儿饭店经理就赶来了,一进来就点头哈腰地赔罪,这一桌子这总那总他一个都得罪不起,完了又转脸对穆宁劈头盖脸一顿骂:“怎么回事,平时强调的都被狗吃了?还不给齐总赔礼道歉!”

    穆宁还没来得及出声,那齐总又开始唾沫星子乱喷,“道歉有什么用!我今天还出得了这个门吗?没教养的东西,赔钱!”

    好家伙,说来说去绕到钱上了,他这身衣服价值不菲,少说也得五六万,池律终于看不下去,出生道:“齐总,今天是我来迟拖延了大家时间,这个钱我来出,齐总消消气。”

    那齐总盛气凌人的气势蔫了蔫,道:“这不关你的事,都是这不长眼的东西。”

    齐总不肯罢休,要赔钱,这理所当然,但他非要穆宁众目睽睽之下给他擦干净,穆宁又是个女生,多少有点羞辱人的意思。

    池律打电话低声说了句什么,便皱眉在一边看着。

    同一时间,酒吧里的音乐震耳欲聋,唐松灵正在给人陪酒,手机铃声响了二遍才看到,赶紧对身边的客人倒上酒,礼貌道:“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他跑到声音稍微小一点的卫生间,将手机贴到耳朵上,“喂?”

    “唐松灵是吗?”

    “啊,我是。”

    “快到饭店来,你媳妇闯祸了。”

    唐松灵懵了一瞬,来不及解释,赶紧问:“闯什么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