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婴醉得不深,意识还算清楚,但总是走不稳,害得谢良在旁边心惊胆战地护着,生怕这位战神将军不小心就摔个狗吃屎。

    一路有惊无险,终于走到家门口不远处,钟离婴朦胧的视线中蓦地出现了一盏灯,那灯温暖明亮,深深吸引住他的目光。

    他的脚步停顿,怔怔地望着那盏灯,也望着执着灯的白衣仙人。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桑忻的那般,他几乎移不开眼睛。

    这时月亮从云中露出了出来,月光毫不吝啬地笼在那人的身上,眉眼如画,清冷如仙。

    “桑先生!您回来了!”谢良惊喜道。

    桑忻看着钟离婴,淡淡地应了一声。

    谢良突然出声,钟离婴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钟离婴收回目光,状若波澜不惊地走过去,原本想直接掠过他走,结果正巧在跨门栏的时候,绊了绊,险些摔了一跤。

    桑忻将他拉住。

    谢良收回原本想接住钟离婴的手,桑忻道:“你先回去吧,我送他回房。”

    谢良:“好。”

    钟离婴抽出自己的胳膊,道:“我能自己走。”

    “方才差点摔了。”桑忻道。

    钟离婴不语,自顾自地走了。桑忻一直跟在他的身后,隐隐约约间,钟离婴似乎闻到了一股药味。

    他又生病了?钟离婴心想,一副病弱文骨,偏偏要忙着天下事,将天下苍生扛在肩上。

    钟离婴踹开房门,走了进去,不管不顾地就摊到了床榻上。他想就这样睡过去,不要再想这个病秧子的事情。

    可病秧子不如他的愿,一厢情愿地要照顾他,让人打了水来,帕子浸湿了水,要给他擦脸。

    “滚开。”钟离婴挥开他的手。

    桑忻顿了顿,按住他的手,继续给他擦脸,道:“喝醉了酒,脾气也大了。”

    病秧子的力气没多大,钟离婴轻而易举就能重新把他的手挥开,但钟离婴没有,他累了。

    钟离婴闭着眼睛,任由病秧子帮他擦脸,病秧子倾过身来时,那药味更加明显了。

    “又吃药了?”钟离婴问。

    “嗯。前阵子染了风寒。”

    “那你还来找我,是想让我也染了风寒?”钟离婴掀开长睫,带着冷笑。

    桑忻的动作停住,似乎有些无措,他低声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钟离婴恨恨地盯着他,眼中有着无限的怨恨,又有着万般的无奈和酸楚。

    桑忻避开他的目光,去重新搓洗帕子,又来给他擦手,钟离婴握住他的手,咬着牙道:“我真的欠了你的,桑忻。”

    “阿婴。你没欠我的。”

    “那就是你欠我的。”钟离婴坐了起来,凑近他,扑了他满脸酒气,“记得下辈子还。”

    “你醉了。”桑忻判断道。

    钟离婴死死地盯着他,圈住他的手掌收紧,蓦地他心里一跳,诧异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桑忻不答,而是道:“阿婴,你醉了,早些休息。明日我再来找你。”

    “怎么瘦了这么多?嗯?”或许是酒意上头,钟离婴有些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他,怀里的人瘦得仿若随时会被他捏碎。

    “阿婴……”桑忻的声音有了几分波动。

    钟离婴的鼻尖抵着他的,这般近距离地凝望着他,心里翻涌着许多复杂酸涩的情绪。

    “太瘦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好好照顾自己……别总是,为了他,不顾自己的身体。”连钟离婴都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心情说出的这话,只觉得难受,“是不是我不在,没人管得了你了……周承不值得,他还让你去做事……”

    “阿婴,”桑忻笑了笑,“别说胡话了,来,躺下,早点睡。”

    钟离婴不听,抚上他的脸庞,委屈漫上眼眸,他想控诉桑忻终究是选了周承没选他,他想生气,可怀里的人如此伶仃,他竟然就不忍心了。

    他想干脆就不喜欢他了的,可这颗心却不由得他自己。

    桑忻抿了抿唇,呼出的热气拂过钟离婴的唇瓣,令他麻麻痒痒,醉意攀上原就迷离的心思。

    “桑忻。”

    “怎么了?”

    “我……”钟离婴的视线落到他的唇上,唇形很漂亮,但大致是因为体弱多病的缘故,那唇色要更浅淡一些,可依然能让他意乱情迷。

    钟离婴头脑发热,忽地吻上那浅淡的唇,桑忻好像是被他突然的行动吓到了,没有及时做出反应,让钟离婴更是贪婪汲取,舌尖湿漉漉地扫过他的唇缝。

    桑忻突然惊醒,用力地把他推开,惊慌地站了起来,后退了好几步。

    寂静的屋里,两人都没有说话,钟离婴垂着眸,没敢看桑忻,怕他露出嫌恶的表情来。

    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清楚地听到两道急促的呼吸声。一道是桑忻的,一道是自己的。

    过了好一会儿,桑忻的呼吸声平稳了下来,他的嗓音微哑:“阿婴,你醉了。早点歇息。”

    钟离婴抬起眼皮,就瞧见桑忻抹了抹嘴唇,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像是落荒而逃。

    第二日,钟离婴与其他人一齐来到周承的住处,商谈有关下一步行进的作战计划。

    桑忻坐在周承的身边,脸色依旧是波澜不惊,看见钟离婴也是神情淡淡,似乎昨晚的事情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只有钟离婴耿耿于怀,夜不成寐。

    散会后,钟离婴刻意拖到最后,等着桑忻一起走。桑忻倒也没有躲,自然而然地同他一道走。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钟离婴还没想出该说什么,桑忻就停下脚步,对他说:“阿婴,昨日你喝得太多了,下次别喝这么多了,容易误事。”

    钟离婴一怔,他知道这是桑忻在警醒和拒绝他。

    不要再提昨晚的事,不要对他有别的心思,他就当做是钟离婴喝醉了。

    钟离婴笑了,眼底带着苦涩和自嘲,他点了点头说:“好,以后都不喝酒了。喝酒误事。”

    桑忻错开他的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桑先生留步!”周承的近卫跑了过来。

    “何事?”

    “桑先生,主公有请。”近卫朝两人行了礼。

    钟离婴维持着笑容,道:“那我就先走了。”

    桑忻看了他一眼,似是想说什么。

    近卫道:“将军慢走。”又对桑忻道,“桑先生请。”

    钟离婴微微颔首,腰背挺直,状若潇洒地离去。他知道桑忻在看着他,所以他不能露一点怯,不能不洒脱。

    “桑先生?”

    “这就去。”

    周承打算在秋后就对萧望发起总攻,故而近日周承少不了将钟离婴等人叫来商讨战事相关部署。

    即便走到夏季尾巴,天气仍旧炎炎,让人不由得心生烦躁。

    钟离婴拿着一个木桶,木桶里冰着一个西瓜,这是瓜农给他送的,很是甜脆爽口,他便拿了过来,私心想让桑忻也尝尝。

    自那日之后,钟离婴有好一段时间没独自见桑忻,两人见面总是有周承在场。两人的相处看似与往日一样,但钟离婴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钟离婴有些不甘心,就算不能做有情人,他也想恢复以前和桑忻那般的关系。

    绕过回廊,钟离婴轻车熟路地走去周承的书房,在门口时,他努力地勾起一个笑,举起西瓜,正想说话,话语却戛然而止。

    桑忻正趴伏在周承的书案上,而周承则是坐在旁边,一手握着书卷看着,一手熟稔地给桑忻扇扇子,姿态亲密又自然。

    周承竖起食指抵唇,示意钟离婴小声些,以防吵到了正在睡觉的桑忻。

    钟离婴就像意外闯入有情人恩爱相处时的小丑,喉咙涩然,却还要维持着体面的笑容,颔了颔首。

    桑忻没让两人等多久,很快就醒了,醒来后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周承桌边睡着了,连忙站起来告罪。

    周承自然是摆手说无妨,还说桑忻是为了他才这么累,他哪里忍心责怪云云。

    桑忻扶额,不经意一瞥,才看见了站在下方侧边的钟离婴,两人对视了一瞬,钟离婴便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没再看他。

    那冰爽的西瓜,后来被一群同僚分了去。

    时间白驹过隙,夏日匆匆而过,秋风将翠绿染成枯黄,院中的桂花弥漫着香甜的气息。但钟离婴没有空欣赏。

    战事临近,最忙的莫过于是作为主将的钟离婴。

    也因为太过忙碌,钟离婴也很少想起那些令人不虞的心事,与桑忻的每次见面,不是在沙盘推演,就是在商议战事部署。

    橘黄温柔的夕阳将天空染尽,一声长嘶的马鸣响彻天际,钟离婴拉紧缰绳,才堪堪将高大威猛的白马勒停。

    他着一身玄黑铠甲坐在高大白马上,英姿飒爽,意气风发,俊秀非凡的脸上带着一股冷冽威严之气,正垂着眸冷睨着面前的美丽女子。

    “你来做什么?”

    “我听闻将军明日要出征了,特来给将军送平安符。”女子眼含羞怯爱慕地望着他。

    “本将军不信神,你且回去吧。”钟离婴淡漠道,“军营危险,也不是你等闲人能进的,谁带你来的?”

    “将军,这个平安符是我步行万寿山三千阶梯求来的,奴只是担心将军,这是奴的一番心意,还请您收下。”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需要。来人,带沈姑娘出去。”

    钟离婴说完,就有人过来把这个姑娘带走了。钟离婴调转马头,往自己的营帐行去,却在调转方向时,瞧见了桑忻。

    第24章 渡劫凡事6(万字肥更)

    钟离婴与他对望片刻,就从马上下来了,旁人帮牵过白马,他走过去问:“是主公有事嘱咐?”

    “我亦是不信神的人。”桑忻道。

    钟离婴闻言就知道桑忻看见了刚才那一幕,他有些不自在道:“估计是哪个不听话的把那姑娘带了进来,该严惩。”

    “想必是看出了将军与沈姑娘关系不错,下属才敢冒风险将人带进来。”桑忻淡淡道。

    “没有,只是之前关于赶制将士们的棉衣,与她有过交涉。”钟离婴打算结束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主公让你来嘱咐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