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自己来的。”

    “你来做什么?”

    桑忻掩唇咳嗽了两声,道:“我来给你送平安符。”

    钟离婴见他咳嗽,心里一紧,又见他把话题绕了回来,不悦道:“不要。”

    桑忻自顾自地从袖中拿出一个缀着玉珠的平安符,道:“我不信神,可到了威严庄重的神庙里,还是求了一个。没有走三千阶的万寿山,希望你不要嫌弃。”

    “跟谁去的?”

    桑忻的手一顿,抬眼看他,钟离婴扯了扯唇道:“和主公去的?我不要。”

    “咳咳……咳、咳咳咳……”桑忻剧烈咳嗽了起来,咳得弓起了腰背。

    钟离婴眉头蹙紧,没忍住帮他轻拍着背,咬牙恼道:“这里风大,不要再来这里了。”

    桑忻缓了缓气,抬起咳红的脸看着他,把平安符塞进他的手里,道:“祝将军旗开得胜,百战不殆,凯旋而归。”

    钟离婴又气又无奈,叹了一口气道:“你放心,你的理想抱负很快就能实现了。”

    他握紧桑忻的手,紧盯着他道:“桑忻……”

    “嗯?”

    钟离婴想问他是否还想同他归隐,可他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便没敢问,而是道:“平安符我收下了,你赶紧回去吧。”

    此次九州上最大的两大阵营对垒,所有大大小小的势力以及百姓都极为关注,半年之间,钟离婴率军百战百胜,将萧望打得节节败退,最终将萧氏势力一举歼灭。从此以后,钟离婴“战神”之名响彻整个九州,甚至有了“周氏天下,钟离占一半。”的传言。

    萧望被歼灭后,许多势力都纷纷来投靠周承,其中不少人想将女儿嫁给周承这个未来的天下至尊。

    周承知道这是他想要得到更多支持,更快统一天下,坐稳那至尊之位不得不采取的措施,因而他并没有拒绝联姻。

    周承大婚那日,府上一片喜庆的红色,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钟离婴坐在喜宴之中,与他人推杯换盏,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关心着桑忻。

    桑忻鲜少喝酒,可他今日却喝了很多。

    “桑先生,来,再干一杯!”

    “难得桑先生肯喝酒,今日一定要不醉不归啊!”

    钟离婴蹙了蹙眉,桑忻的脸颊已经红透了,不能再喝了,那些大老粗是一点都不知道心疼病秧子。

    他正想过去,就见周承抢走桑忻的酒杯,冷脸对其他人道:“先生体弱,不能喝太多酒。”

    其他人瞧见周承难得冷脸,皆不敢再劝酒,找着借口溜了。

    “我、我还能喝……”桑忻想要抢回自己的酒杯,周承没让他抢。

    桑忻醉得站不住,几乎半靠着周承。周承眼中满是心疼和无奈,桑忻抬着眸与他对视。

    从钟离婴的角度看不见桑忻的眼神,但他想桑忻必定是苦闷不堪的。

    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与他人成亲,哪怕是向来冷静自持,克制隐忍的桑忻也要用酒来逃避苦闷和难过。

    桑忻推开周承,扶着桌沿站稳,道:“主公,您该去招呼客人,不必管我。”

    “阿忻。”周承喉结攒动,隐忍轻声喊道。

    “主公快走吧,有人叫你。”桑忻闭了闭眼,似是不想再看他,哑着嗓音道。

    周承双眸沉沉地望着他,两人静默对峙,半晌,桑忻面色平静地看向他道:“主公见谅,属下不胜酒力,想先回去歇息了。”

    说罢,桑忻就慢吞吞地离开,周承伸出手去,却错开了他的衣袖。

    周承仿佛被定在原地,不得动弹,眼神却追逐着桑忻远去。

    钟离婴看着这一幕,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出息地朝桑忻的方向走去。

    桑忻竟然在亭中睡了过去,凉寒的风将他的长发撩起,仿佛要将他吹散,钟离婴心中一紧,快步走过去,晃了晃他。

    “桑忻,醒醒,不能在这里睡。”钟离婴柔声道。

    桑忻缓缓地掀开眼皮,目光有些迷离,他迷糊道:“……怎么,不叫阿忻了?”

    钟离婴微愕,他已经很多年没再叫桑忻“阿忻”了。在周承叫桑忻“阿忻”之后,钟离婴就没有再喊过。

    所以,现在喝醉的桑忻是把他认成了周承?钟离婴心中犹如被湿重的棉花死死捂住,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苦涩道:“我不是周承。”

    “……嗯?”

    “我不是周承……你认错人了。”钟离婴咬了咬牙,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我是钟离婴。”

    “阿婴……”

    “嗯。我是阿婴。不能在这睡,以你的体质,容易生病。我带你回去。”钟离婴见他认出自己,没觉得喜悦,更觉得沉闷。

    “阿婴。”

    钟离婴将他揽到背上,挽住他的腿弯,防止他滑下去,他轻声道:“你若是不介意,可以抱住我的脖子。我只是怕你滑下去——”

    他的话没说完,桑忻就虚虚抱住了他的脖颈,脸埋在他的肩颈处,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脆弱的颈侧皮肤上,醉醺醺地呢喃着他的名字。

    初冬的风带着寒意,天色灰蒙蒙,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生命枯寂,万籁俱寂,唯有背上的人温暖烫热。

    钟离婴知道自己没出息,一生就这么败给了背上的人。失望是有,难过是有,酸涩是有,怨恨是有,恼怒是有,偏偏还有一些舍不下。

    爱而不得,大致是如此。

    又是一年春日,万物蓬勃,春花开得鲜艳,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生长。除了南边偏安的两个政权,周承拥有了绝大部分的九州之地,众人纷纷上奏劝周承登基为帝,周承推辞了几次,实在推辞不了,终于在一个风朗气清的日子,在繁华的京城登基为帝,国号为周。

    南边的那两个政权并不足为惧,周承就先放着,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可一举收之。他的当务之急,却是要安内,稳定自己的政权,保证自己紧紧掌握了所有权力。

    而最让他不安的是,就是那三个手握兵权,战功赫赫的将帅功臣。一个是从最开始就跟着周承的,充满匪气,自认自己与周承关系最亲近的孙络,一个是从敌营投靠过来,屡建战功,曾经救周承于生死之间的猛将徐旦,一个就是从无败绩,人称大周战神的钟离婴。

    大周政权建立后,孙络仗着自己军功满身,又是开国功臣,谁都瞧不上,飞扬跋扈,甚至做过一些欺上瞒下的事,周承因其劳苦功高,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般纵容,更加让孙络不可一世,横行霸道。

    周承越是纵容,孙络越是无法无天,聪明人就知道孙络的死期越近。

    果然,在孙络犯了一个弥天大罪之后,周承收到了无数的弹劾奏折,最后周承为难不定了许久,终于“痛下”决心,将孙络投狱斩头,收回了孙络的兵权。

    在孙络之后,又有几个手握兵权的将帅被以各种理由削弱、收回兵权,甚至直接除去。

    一时之间,朝堂上的气氛开始微妙了起来。聪明敏锐的人都开始嗅到了腥风血雨的味道。

    京城的雨季绵延,已经连续七天都下雨了,潮湿的空气中混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味道。

    钟离婴坐在廊下,慢条斯理地给坐在对面的人煮茶。对面的人长着一脸络腮胡,形容粗犷坚毅,大马金刀地坐着,目光探究地看着钟离婴。

    “钟离将军可听说过一句话?”徐旦问道。

    “嗯?”钟离婴烫着茶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徐旦的声音轻轻的,微信:bairm369却像是重锤重重地敲下。

    天边一道赤色的电光忽地闪下,紧接着沉闷的雷声炸起,风雨将檐下的风铃吹得叮铃作响。

    钟离婴垂着眸继续摆弄他的茶具,没有说话。徐旦看不清他的神情,无声叹了一口气。

    “孙络与陛下一同长大,从陛下一无所有的时候就陪伴在身边,立下战功无数,曾经为了陛下,被人关在黑牢里整整三个月,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当时陛下是怎么样的?哭得彻夜难眠。可如今……”

    “孙络之死,皆是因为他不知收敛。”钟离婴淡淡道。

    “是吗?”徐旦眼中带着淡淡的嘲弄。

    钟离婴抬眸,望向徐旦那双锐利的眼睛,道:“我无心于任何权势,只想奉上兵权,然后归隐。或许你也可以。”

    徐旦深深地看着他,咬了咬后槽牙,少顷,他又望向廊外的风雨,叹息道:“这样,他就能放过我吗?”

    钟离婴默了默,道:“桑忻说陛下是明主。”

    “明主,未必是善主。从古至今,被刻于青史上的所谓明君,难道就没有因为猜忌,为了自己的皇权,对功高震主的将帅下手吗?”

    钟离婴抿了抿唇,道:“陛下宽厚,与他人不同。”

    “希望如此。”徐旦眼中有点失望,他今日来其实是想试探钟离婴的,可钟离婴的表现却让他觉得失望。

    在战场上霸气凌厉的玉面阎罗,在私下里竟是这般懦弱退怯。

    徐旦忽地笑了,道:“我差点忘了,将军怎能和我一样,将军有半仙作保,而我只是一个曾经的叛将。”

    钟离婴眸光凝了凝,带着冷意。

    徐旦继续道:“但将军可想过,孙络之死背后的筹谋者难道只有陛下吗?我们的那个人间白泽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这次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孙络,那么以后,若是将军和陛下之间只能二选一,桑半仙又该如何选?”

    钟离婴心中一紧,眸中现出冷厉,若是旁人,或许会被他的眼神吓得冷汗直流,可徐旦也是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不仅不怕,反倒从钟离婴的脸色中品出了一丝阴郁。

    “哦,我忘了,桑先生已经选过了不是吗?”徐旦自然听说过钟离婴和周承同时中蛊毒,桑忻把唯一一份解药给了周承的事。

    纵使徐旦知道不管当时桑忻愿不愿意,那唯一一份解药都必然是周承的。但他也知道,但凡钟离婴对桑忻有几分情谊,心中都会因这件事种下一根刺。

    钟离婴脸色阴寒,冷冷质问道:“徐旦,你以为这般激我,就能达成你的目的吗?天下初定,百姓刚刚能安定下来,难道要为了你的私心,再度进入战乱,流离失所?”

    “私心?是,我承认我有私心,可我也是为了活着,为了我的将士们,我的将士们如今被称为徐家军,对我忠心耿耿,你以为最后只是我死吗?不,我若是死了,我的部下们又哪还有出路?”

    “钟离将军,你也忍心让你的战士们同你一起死吗?”

    钟离婴的手指跳了跳,沉声道:“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恐惧让你乱下臆测。”

    “钟离婴,你真是个孬种。”徐旦咬牙道。

    徐旦站了起来,满眼失望和嘲讽,他转身就走,却听到钟离婴浅淡带着叹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你那样做,又能保全所有人吗?”

    徐旦脚步顿了顿,没有搭话,大踏步地离开了。

    钟离婴出神地看着面前正煮着的茶,清香袅袅从茶壶口冒出,又消散开去,就像是一场支离破碎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谢良过来小心翼翼问道:“将军,您和徐将军谈了什么,他怎么这么生气?”

    钟离婴回神,看向他,忽地勾起笑容道:“你猜。”

    谢良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道:“我这脑子,猜不到。”

    “谢良,你对近日朝堂的动向怎么看?”钟离婴转移话题道。

    谢良皱起眉头,想了一阵,摇头道:“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

    “一个个劳苦功高的武将消失了,朝堂上填了不少新人上来。”钟离婴淡淡道。

    钟离婴说得云淡风轻,却把谢良吓得不轻,他睁大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家将军。

    “怎么了?怕了?”钟离婴含笑道。

    谢良咽了咽口水,缓缓摇头道:“可那些人都是犯了错,陛下才会杀他们。更何况,将军您不可能和他们那么蠢,不会犯错的。再说了,您和桑相关系这么好,桑相才不会让您跟他们一样!”

    “你不知道罪名是可以编织的吗?再说桑相……”钟离婴顿了顿,继续道,“我和他的关系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