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钟离婴与桑忻也像以前一样来往并不密切,谢良仍是时不时地跟他汇报桑忻的行程,桑忻常来往宫中,有时候甚至会住在宫里,这是历朝历代的丞相都未曾有过的待遇。

    “不要再跟我提丞相了,我并不想关心他每天去了哪,见了谁。”钟离婴不耐道。

    谢良停住了话头,没敢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钟离婴道:“他……好端端地做什么木工。”

    谢良激动道:“不知道,只听说他在学着做木工,很少出门,几乎不与其他人来往。”

    “很少出门,他不是经常去宫里吗?”钟离婴嗤道。

    谢良僵了僵,道:“除了宫里。”

    钟离婴脸色难看,他挥了挥手,道:“退下吧,以后不要再说这些事。”

    就在大周真正统一天下不久,正在百废待兴之时,漠北蛮族突然在开春之时,气势汹汹地袭击大周边境。

    天下皆惊,百姓们惶恐不已,刚建立起来的朝堂也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偏偏在这个时候,大周的最重要支柱之一——桑忻病倒了。

    钟离婴站在议事大殿,默然无言,他知道周承不是庸君,自然能找到合适的将领去处理漠北的事,因为他还算“带罪之身”,所以这其中不会有他的事。所以,他现下只关心桑忻的病情怎么样了。

    却没想到,周承提出让钟离婴带兵前去漠北抗击蛮族。

    整个朝堂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没想到,钟离婴一年前带兵“反叛”,周承居然还敢让他带兵远走漠北。

    没有人能猜得到周承什么心思,钟离婴亦是愕然。

    周承扫了一圈殿下的朝臣们,才缓缓道:“是丞相向朕举荐的安定侯,有安定侯在,漠北一定能安定。”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的疑惑都消散了些,所有人都知道周承最听丞相的话。一年前,周承能够听丞相的话没有追究钟离婴差一点占地为王,还给了他高官厚禄,这次能够听丞相的话让钟离婴去漠北抗击蛮族,似乎也没什么稀奇。

    毕竟称为“人间白泽”的桑半仙从未出错过。

    虽然朝廷没有明诏说过钟离婴是反叛罪臣,但天下人看得明白,且私下里都在批判钟离婴是差点造成天下再次大乱的“罪人”,即便钟离婴被称为“战神”,但以后在史上的名声必然不会太好。

    不过若是钟离婴这次成功击退漠北蛮军,再回来就能成功摆脱“罪臣”身份,且将会成为大周天下的真正战神英雄,也会名留青史。

    众人想得明白,钟离婴自然也想得明白。他没想到他从未想过的,桑忻却帮他想到了。

    这让钟离婴心中的那一潭死水又起了些许波澜。

    钟离婴在出征前,私下去见了桑忻。

    月光如水,将院中树影映得幽幽,蓦地墙边轻巧地落下了一个黑影,随即黑影舒展成修长的身影,张扬但又悄声地往某个卧房而去。

    那个卧房却像是知道有人来了,忽地亮起了灯,映出了一个清瘦的身影,房门突然被推开,桑忻惊愕地抬眸望去,看见了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的人。

    即便看不清那人的面貌,桑忻却立刻能认出来人是谁,他收起愕然的神情,眉眼不由得带了些温柔和无奈。

    钟离婴走进去,道:“大半夜你不睡觉,起来做什么?”

    桑忻掩唇轻咳两声道:“大半夜你不睡觉,来翻我的墙头做什么?”

    “我来谢你。”钟离婴坐到桌边,微仰着头看着正在细细挑灯的清隽男子。

    灯下美人,好看得动人心魄。

    “谢什么。”

    “谢你让我领兵去漠北,还把钟离军的暂时领兵权给我。”钟离婴托腮看他,笑道,“我与钟离军,定然无往不胜。”

    桑忻弯了弯唇,看向他,道:“漠北蛮族非弱族,切莫大意。”

    “你坐下来,你还没说你怎么突然醒了。”钟离婴扯了扯他的袖子道。

    桑忻顺从地坐了下来,钟离婴才发现他的额上布了一些汗,他蹙眉要去帮他擦掉,问道:“做噩梦了?”

    “没有,觉得有点热罢了。”桑忻躲开他的手,侧过脸道。

    钟离婴的手僵了僵,但他并没有放弃,反而扣住桑忻的后颈,将他固定住,另一只手用袖子帮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桑忻的耳朵根微红,眼眸瞥向他,眸中意蕴深沉复杂。

    钟离婴却觉得有些暧昧,口干舌燥,他朝桑忻靠近了些,道:“你还记得我以前问过你,为何不自己为君,你怎么回答的吗?”

    桑忻微怔,点了点头,说:“记得。”

    “等我立功回来,我就给皇帝递归隐折子。这次我有定疆护国之功,他更难杀我,甚至会有一段时间怕我死了,所以我猜他会乐意我主动上交兵权,允许我归隐的。”

    “嗯。”

    “那,到时候你愿意和我回梦归山吗?”钟离婴眸中带着隐隐期盼,轻声问道。

    第25章 回归(修改)

    桑忻望着他,有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钟离婴在他的沉默中,心一点一点沉了下来,眼中的光暗淡了下来。

    钟离婴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放开了他,道:“你还是更想陪在他身边。”即便他有皇后,有后宫,有孩子。

    “我…”桑忻反手握住他,嗓音莫名变得喑哑涩然,“我愿意。”

    钟离婴愕然地看向他,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般,问道:“你说什么?”

    “阿婴,”桑忻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带着些许湿润的笑意,“等你回来,我们就一起回梦归山。”

    “好、好。”钟离婴知道桑忻也许是被周承娶妻生子伤透了心,才愿意跟他走的,但只要桑忻愿意跟他走,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钟离婴眼眶微红,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兴奋涌上心头,将桑忻紧紧抱进了怀里。

    过了一会儿,钟离婴又将他放开一些,双眸发亮地凝望着他的眼睛,桑忻眼里荡开浅浅笑意,钟离婴心中狠狠一动,燥意上涌,捧起他的脸就吻了过去。

    桑忻惊了一瞬,想将他推开,却一时推不开,反而让钟离婴急得将舌头探了进去,渐渐地,被吻住的人也沦陷于这个吻中。

    钟离婴并不是很有经验,只是凭借着冲动和本能乱舔乱搅,直到两人都缓不过气,他才放开桑忻。又怕桑忻生气,将他拒绝推开,连忙把他抱住。

    “你答应同我回梦归山,不就是答应和我成亲吗。”钟离婴理直气壮道。

    桑忻声音微恼,道:“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普通人家一男一女仅是独处在一处就要成亲,你我同床共枕过许多次,早该成婚了,不然按照规矩,就要浸猪笼。”

    桑忻不推他了,失笑道:“真像是个毛头小子。”

    “我洁身自好将近三十年,第一次要成亲了,可不就毛头小子吗?”钟离婴笑着将脸埋在他的脖颈,贪恋地汲取他的气息说,“阿忻,你答应我的,一定要说话算数。”

    桑忻胸膛起伏,摸了摸他的脑袋,哑声道:“我也没办法反悔了吧?”

    “你敢!”

    桑忻闷声笑笑,又咳嗽了起来,钟离婴忙把他放开,桑忻咳得满脸通红,咳个不停。

    钟离婴着急得帮他拍背,又想去找水,但桑忻拉住了他,咳了好一会儿,桑忻才停了下来。

    桑忻抬起眸,望着面前的人,那双漆黑如墨玉的眼睛如此深邃深沉,总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可此番,钟离婴竟然从那双眼睛中感觉到了一股浓浓的悲伤和无奈。

    “怎么了?真要反悔?”钟离婴心中不安道。

    桑忻摇了摇头,眷恋般抚摸他的眉眼,道:“阿婴,你要平安归来啊。”

    “因为知道你在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钟离婴低声道。

    直到后来,蛮族和大周派来的“援军”前后夹击围杀钟离婴,要将他杀死在那道阴冷寒重的峡谷中时,钟离婴才恍然,那天晚上的桑忻为何这么奇怪。

    因为桑忻和周承要杀了他,但又念在他们往日的情谊,有一点点舍不得,所以难免会有点难过悲伤。

    那点难过悲伤,就像是对他的施舍,讽刺他的一厢情愿,嘲笑他的不自量力,戏弄他令人厌恶的一往情深。

    他早该知道,桑忻对周承情深义重,怎么可能舍得让周承夜不成寐,怎么可能会让他这个威胁周承皇权的人活着,怎么可能会愿意跟他一起归隐。

    “他是我的理想抱负所系。”桑忻坚定执着的声音忽地浮现在脑海。

    一支冰寒的铁箭刺穿了他的肩胛,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如若有一日,我和主公大业之间有冲突矛盾,你会如何?”“若那日犯错的是我,你也会这样冷酷果决地斩杀我吗?”

    又一支利箭穿透他的腹部,他捂着腹部,踉跄了两步。

    “……先给主公服下解药……”

    他用手臂挡住了砍过来的冷刀,刀破了他的盔甲,直陷入他的皮、肉。

    “阿婴,昨日你喝得太多了,下次别喝这么多了,容易误事。”

    “我不是周承……你认错人了。”

    一把长矛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胸口,他侧身闪过,头盔被长矛挑开。

    “如果我坚持不肯呢?你会带兵攻打我吗?”

    “会。我不会再让天下大乱。”

    他用一把剑斩开了攻向他的“援军”,随即又被两把长矛一左一右夹困住。

    “是丞相向朕举荐的安定侯,有安定侯在,漠北一定能安定。”

    一个蛮族举着弯月大刀,从天而降,面向他利落砍来。他掀开困住他的长矛,翻身,被弯月大刀划开了背部,鲜血淋漓。

    “将军!我们援军来了!我们这次定然能将蛮族一举击溃!”

    “将军!为什么援军攻向我们自己人!将军!是皇帝要杀我们吗!”

    “……吾等不悔跟随将军!保护将军!杀!!!”

    迎面而来的是避无可避的长矛,接踵而至的狰狞利箭将他的胸口狠狠透穿,血洞一个个炸开。

    想……回梦归山。

    若是没有遇见他们就好了,若是没有遇见他就好了……

    ……桑忻,就这样吧,愿我们永世不要再见。

    他不堪重负地单膝跪倒在地,那把系着青色剑穗的剑被狠狠插在地上,他死死地握着剑柄,到死都没有倒下。

    头颅无力地垂下,双眸不甘地闭上,腰间挂着的平安符被血腥的风扬起,穿过山谷的风呜咽,像是在为这举世无双的战神长啸悲鸣。

    明明是四月,却忽然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一切背叛、欺骗、阴谋诡计、血腥、爱恨嗔痴被厚厚的白雪掩埋于地下。

    天启五年四月十七,曾经百战百胜的战神钟离婴在神龙谷打了此生的唯一一次败仗,战神传说被打破,尸骨无还。

    但与此同时,北蛮也被钟离婴打得四散八落,无力再与大周敌对,于天启五年六月,向大周投了求和书。

    从此以后,天下大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