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音察觉到北昊再次强调虫子很多,难以想象现下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怎么样的。

    祈音无法想象,可北昊看得清楚,这里高木深林,湿气深重,植物上都凝出水露,凡是可见之处都有大小不一的虫子爬着,若是仔细看,定然能瞧得人头皮发麻。

    北昊还庆幸祈音看不见,不然就他平时矜贵厌脏的样子,恐怕要极难受。

    且现在还只是在外围,虫子还算温和,越往里虫子越多,越厉害。

    一只绿翅单眼虫子扇着翅膀要飞向祈音,被北昊一手挥开了,接着北昊脱下外袍将祈音的脑袋和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又让他把手缩到袖子里去,抓紧袖口,才转身,道:“上来。”

    祈音犹豫一下,还是爬上了他的背,想想也是,如果他磕磕碰碰地走,反倒会拖累进程。

    前进的路上,北昊找到了一些药草让祈音吃了一点,祈音感觉身体舒服了一点。

    祈音现在又瞎又哑,想说话也不能,只能乖乖地趴在北昊的背上,自个儿胡思乱想。

    北昊看着瘦,实则神躯很有力量,这些天祈音被北昊抱在怀里捂暖,亲身感受到他神躯的结实精悍,如今趴在他的背上,又感觉他的肩背宽阔平直,紧实挺拔。

    祈音想起很久之前,北昊还未成为神尊之前,北昊还是四海八荒中最多女子倾慕的神君,还有胆大放荡的魔女偷偷看过他洗澡,当场流了鼻血,之后还大肆赞美北昊神躯之美妙,之强劲……想到这个,他又不免记起这两天,他同北昊抱在一起取暖的事情,虽然是迫不得已吧,但总觉得那个时候哪里怪怪的。

    不行,不能再想了,太怪了。祈音将脸埋在北昊的背上,摇了摇头。

    第36章 玉郎国

    “怎么了。”北昊问。

    现在北昊正尽量快步绕过一片虫窝,感觉到背上的人动了动。

    祈音脸热了热,手指在他背上写道:无事。

    北昊抬头,看了一眼围着两人飞的奇形怪状的虫子,单手往后伸,将袍子拉了拉,让袍子将祈音的头裹严实,道:“虫子太多,你裹紧了。”

    祈音也听见了密集的虫鸣,大概猜到什么情状,老实地裹紧自己。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去想摸摸北昊的头,还没碰到,手就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刺痛瘙痒瞬间顺着手背传到全身,他立刻缩回手。

    “祈音,你被咬了?”北昊察觉祈音的动作,蹙眉问。

    “没有。”祈音写道。

    北昊没信他,继续道:“拿我之前给你的药草敷一下,还有,不要伸手出来。”

    祈音没动,他只是伸一下手就被咬了,那北昊完全暴露在外,如今又是怎样可怕的状况。

    他的脸色不好了起来,将身上的袍子往上拉了拉,要将北昊的脑袋也裹住。

    北昊意识到他的动作,晃了晃头道:“别动,我看不见了。”

    可祈音一时没听清他说什么,因为他现下心神震动得晃了神,如果他方才没感觉错,好像北昊脸上……都是虫子。

    那些蠕动的,挥动翅膀的,硬壳的,软壳的,长条的,多腿的,有触角的,没有触角的虫子……爬满了北昊暴露在外的皮肤。

    祈音头皮发麻,全身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

    除了用透光白布条蒙住的眼睛,北昊裸露的脸、手和脖颈确实被稠密的虫子黏满了。他并不想让祈音知道他们被多少虫子包围了,但奈何刚才祈音在他脸上碰了碰,他猜祈音应该知道了。

    不是北昊不想用布料将他的脸和手遮住,而是他全身的衣服便不多,外袍给了祈音,第二件衣服已经被利用得和虫子啃得差不多了,里衣更不能撕出来挡脸。

    祈音知道了也好,这样他总该知道好好保护好自己。北昊这样想着。

    却没料到,祈音竟然再次伸出了手,将他脸上的虫子刮了下去,然后就用双手捂着他的脸,他在用手保护他的脸。

    北昊微怔,脚步停下,张嘴正要说话,嘴巴就被祈音的手捂住了。他心下微颤,又腾出一只手要去将他的手再藏起来,后背却又被祈音隔着衣裳咬了一大口。

    北昊:“唔唔唔。”放开我。

    祈音用脑袋撞他的后背,催促他快走。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北昊还是继续前进了,这回走得更快了。

    祈音的手被虫子咬得麻痒疼痛,不少虫子有毒,让他的手上皮肤开始发脓溃烂,且让他神思恍惚,但他却一直捂着,不肯放开一点。

    他将下巴抵在北昊的背上,不着边际地想着北昊的脸是不是被咬得毁容了,他才露出手片刻,手就疼得不行,那他们方才走了这么久的路,为什么他能一声不吭。

    为什么他还能走得这么稳,背脊还是这么坚实沉稳。

    恍惚间,祈音脑中闪过一些片段,是他还小的时候,北昊背他的记忆。那时候北昊经常背他,好似待在他的背上,就可以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愁,去哪里都可以。

    但时间过了这么久,时过境迁,谁都在变,他们也早就不是兄友弟恭的模样。

    祈音出神了一会儿,心中突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感觉,好像心里被挖出了一个洞,有风从洞里呼啸而过,空洞而茫然。他总觉得他好像忘了好多事情,可细究起来,却不知道忘记了什么。

    中间北昊将祈音放下来过一次,他迅速抓了一些月亮虫放进袋子里,做了一个简陋的灯笼。然后又给祈音的手敷了点药草,用撕下来的衣服布条层层包裹住,不露出一点皮肤。还用衣袍将祈音的脑袋和脖颈裹紧,过程中祈音挣扎着想写字说点什么,全被北昊刻意忽略掉了。

    他知道祈音想说什么,但他不想让祈音说。他不可能要祈音的衣服。这里的虫子啃得很快,祈音必须得留多点衣服才能保护好自己。

    祈音的两只手被布条绑在一起,形成的手臂圈套在了北昊脖子上,祈音既生气又无力。

    也不怕勒死他。祈音愤愤想。

    天已经全黑,天上只有潦草几颗星,难以照亮脚下的路,潮湿的空气里,各种各样的虫鸣更加刺耳难听。

    一个快速且轻稳的脚步声在黑漆漆吵嚷嚷的夜里并不突出,但足够特别。伴随着那脚步的是一束照亮一小片路的幽幽荧光。

    祈音趴在北昊背上,手里拎着月光虫灯笼,心里闷闷的,有点无力的艰涩,心里祈着赶紧过这一段路。

    又一段路过后,北昊忽地停住了,身体抖得厉害,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一棵树。

    祈音脸色一变,浓重的血腥味渐渐弥散开来。不知道是北昊的心痛发作吐了血,还是被虫子咬出的血。

    继而祈音想到了血腥味可能更吸引虫子,脸色更是难看。

    祈音努力用绑住的手去够北昊的嘴巴,北昊晃了晃头,哑声道:“无事。”

    这还无事,什么时候算有事。祈音又气又急。

    北昊又缓了一会儿,咬了咬牙,道:“我们继续走。”

    祈音没答话,他也无法答话,他什么也做不了,着急也无济于事。

    他从未觉得自己这么废物过。

    他闭着眼睛,将脸埋在北昊的后颈,心中沉闷,眼睛干涩。

    不知道过了多久,祈音听到细微的水声,他微微抬起脸来。

    北昊正在过一处水沼,这处水沼最是凶险,里面的虫子种类最多,数量多得密密麻麻填满水和泥土,且更加凶残,口器更为尖利,毒性更厉害。

    但只要过了这处水沼,后面就好走了许多,离离开这里更近了。

    北昊的鞋子早就被啃得不剩下什么了,脚上也早就被虫子啃咬得血肉模糊,但他眉头没有皱一下,神色沉静地光脚踏进了那堪称虫沼的水沼。

    踩在水里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山火海上踏出一步,衣裳已经被啃得破破烂烂,裸露在外的皮肤全被各种奇形怪状的虫子咬住,钻进去,吸血,啃咬,释放毒液,腐蚀,烧灼,不同的毒液源源不断地注了进去,让人几乎站不住。

    闷热的天气将两人都闷出了一身汗,祈音冒出了一脑袋汗,滴滴答答的汗珠落到北昊的衣服上,浸湿了一大片。

    北昊的下颌线绷紧,汗珠从他额角滑落到下颌,再一滴滴地落进水里,漾出一圈圈水纹。

    祈音的手动了动,用手背帮他擦了擦汗,北昊想笑一笑,却发现笑的力气也没有了,忽地,他的脚骤然一软,差点摔了下去,还好他及时稳住了,眼底冒出一道凶光。

    他不敢想,如果他刚才摔了,把祈音摔到全是毒虫的水里,会有怎样的后果。

    北昊眼眸沉了沉,脚步虽然变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更为沉稳。

    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出那个水沼,又走了好几个时辰,一直到天色亮白,北昊终于看到了出口。

    祈音挠了挠北昊的下巴,示意道:停一下吧,你要休息。

    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祈音已经好几次叫他停下了。但北昊还是如之前那几次一样,摇头:“快到了。”

    祈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北昊晃了晃脑袋,不允许有丝毫的昏沉,又努力忽略心口的钝疼,沉着气走进面前的山洞。

    山洞里的山道很窄,差不多只有一人半的宽度,很黑,还好月光虫还没死完,北昊背着祈音在里面摸索着走。

    这个山洞里面没有了虫子,自然也没有了虫子的鸣叫,故而北昊沉重的呼吸声就明显了起来。

    祈音沉默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脑袋。

    “快到了。”北昊再次说这三个字。

    说是快到了,实则又绕着弯弯曲曲的狭窄洞道走了几个时辰。

    又拐过一个弯,不知从哪来的白光忽地晃了晃北昊的眼睛,他的脚步微顿,朝着那白光走去。

    朝着那白光而去一个时辰,看见山壁边有一个极狭的甬道,北昊将祈音放了下来,牵着他的手,慢慢地侧过身子通过那个甬道,走了几百步后,终于出了甬道,面前豁然开朗。

    可北昊看着面前山清水秀,眼中有点茫然。

    他记得出来后是一片沙漠才对。

    祈音动了动手,北昊握紧了他的手,道:“可能时间不同,这里变了。”

    虽然这里不是他记忆中的沙漠,但这里确实是有了些灵气。

    而祈音根本听不见他说的话,因为他已经聋了。

    北昊牵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去,感受到丝丝缕缕的灵气,虽然并不浓郁,但有灵气就已经够让人惊喜了。

    祈音缓缓露出笑容,但还没开心多久,牵着他手的人却忽然晕倒了下去。

    他愣了一会儿,连忙摸索着跪坐下去,嘤嘤呀呀地推着北昊。

    但北昊没有半点反应。他撑得太久了,直到现在才晕倒,已经是十分难得。

    祈音将北昊扶起来,原本想把人背起来,可他四肢软弱,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动不了。

    他抱着他,迷茫了一会儿,头又疼了起来,他捂着脑袋,一阵阵发昏锐疼,没过多久,也晕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热闹人声,渐渐地,人声越来越近。

    *

    “我是玉郎国的国君,名为夙宁,围猎时遇到了你和你的奴仆,便将你们救了回来。如今你醒了,该你来回答我。你从哪里来?”

    “你是谁?”

    “你叫什么?”

    “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夙宁停下了话头,抬着眼眸沉沉地凝视着坐靠在床头的男子,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男人长得极为好看,皮肤白皙无暇,他闭着眼睛,静静地靠坐着,纤长浓密的羽睫安静地垂着,仿若一尊精致雕琢的神仙玉像。

    “陛下,这位公子是不是还没醒?”旁边的一名御医小心翼翼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