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音没有再多话,将额头抵上北昊的额头,双眸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少顷,北昊嗜血狂躁的一双眸渐渐沉静了下来,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祈音的眼睛也失了神,随即闭上了眼睛。

    祈音一进入了北昊的内境,便被惊了一惊,因为北昊的内境布满了音铃花树。

    一个人的内境里全是另一个人的本命花树,这意味着什么,祈音根本想都不敢想。

    简直离天下之大谱!!!

    他愣了许久,才强行让自己摁下那些杂乱的心绪,缓缓走向音铃花树深处。

    风轻轻吹拂,撩起一片音铃花的叮铃声,传来一阵阵清甜的花香。

    某棵巨大的音铃花树下,一个俊美少年正安静地靠着树干睡着,一朵音铃花飘落下来,划过他优越的挺鼻,落进了他的怀里。

    祈音站在不远处,静默地望着那个少年,少年除了模样青涩了些,五官与北昊长得一模一样。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少年眼睫缓缓掀开,看见来人的那一刻,双眸一亮。

    “祈音,你怎么会在这!”少年的神情雀跃又生动,他站了起来,快步走了过来。

    “好想你!”少年抱住了祈音高兴道,“真好,一醒来就能看见你!”

    少年太过直白生动,完全不像那个清冷无情的神尊。

    但祈音知道这就是他,因为少年就是北昊心底深处潜意识的投射,也就是“元我”。

    每个人长大,总会给自己套上层层盔甲,将自己装扮成一个成熟的、戴着面具的人,而“元我”则是每一个人剥掉层层外壳后,完全毫无忌讳地展现的,最真实最简单最纯粹的自我。

    祈音不自在地将他拉开道:“你的心魔发作了,太严重了。我是来找你的心魔的,看看能不能解决。”

    “如果是你,当然能解决。”北昊认真地看着他道。

    “什么?”祈音愣住。

    “因为我的心魔因你而起啊。”

    “不是钟离婴吗?”

    “你不就是钟离婴吗?”北昊歪了歪头。

    祈音眼睛微微张大,咽了咽口水:“你……”

    “你为什么不承认你就是钟离婴呢,我好难过。”北昊抵着他的额头,委屈道,“我好难过……你知道吗。你明明就知道自己是钟离婴,为什么不承认呢。”

    “我……那你还相信那个假的是真的。”祈音心情复杂问道。

    “因为他知道烟珑花的下落,我只好和他演演戏了。不然他不告诉我烟珑花在哪。”北昊蹭了蹭他的鼻子。

    祈音将他推开,道:“不要靠我这么近。”

    北昊难过地看着他,祈音僵了僵,又把他拉近了些道:“烟珑花是什么,为什么非要找到。”

    “烟珑花的种子赤烟胆是金不换的一味药。”

    “金不换又是什么?”

    “忘尘酒的解药。你吃了,就能恢复凡下的记忆和情感。”

    祈音愕然,道:“我恢复了有什么用,恢复了也不会喜欢你。”

    北昊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他十分难过地、无声地哭着。

    “……别哭了。”祈音叹了一口气道,“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赶紧带我去你的心魔境。”

    “我的心魔境……”北昊努力忍着泪意,带着哭腔道,“那里好难过,我不想去。”

    “阿音……你能抱抱我吗?”北昊抱住他,“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想你抱抱我。”

    祈音沉默了片刻,抬手在他背上拍了拍,轻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不难过,我不喜欢你,你就看开点嘛。”

    北昊靠在他的肩上哭得更厉害了。

    祈音本来想等他哭好了,再让他带着去心魔境,结果北昊一哭就停不下来,简直把他的肩头都哭湿透了。

    “别哭了,快到我去心魔境。”祈音知道时间耗不起,只好硬声硬气道。

    北昊的哭声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擦了擦眼泪,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才拉住他的手走。

    祈音看着北昊的后脑勺,心里一阵恍惚,谁能想到冰山神尊表面冷酷无情,其实元我是一个哭包呢。

    以后他恐怕再难以直视外面的那个北昊了。

    漂亮的音铃花海深处,有一片沉黑深浓的池水,池水还不断冒着水泡,看着就像一片黑暗的热锅,十分渗人。

    而这十分幽暗的池水,就是北昊的心魔境。

    北昊一看到这片池水,就又开始掉眼泪,他捂着心口,呼吸困难,艰难道:“我好难过,阿音。”

    祈音握住他的手,道:“不要怕,我们一起进去。”

    北昊看着他,回握他的手,很紧,咬牙道:“好。”

    两人一起踏了进去,瞬间两人的身影就被那片黑水吞没了。

    第44章 心魔境2

    乱世七年,六月十八日,天色阴沉,倾盆大雨。我午睡醒来,去检查房屋的门窗是否关紧,却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突兀的少年。

    他长得十分漂亮,他弓着腰蜷缩在角落里,很安静地睡着,我的心里忽地莫名涌起些许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不是第一次见过他一般。

    不过一会儿,少年就醒了,急急忙忙和我道歉。因为心里的那点异样,我并不想和他多接触。

    可他还是留了下来,说不清楚是真的为了报答他帮忙救书的缘故,还是那点异样作祟。

    *

    乱世八年,五月二十。又和阿婴去钓鱼了。想到上次阿婴因为钓上来的鱼太小气闷了好久,我只好偷偷在上游放了好几条肥鱼,好方便让他“钓”上来。可那几条肥鱼不去咬他的钩,反而全来咬我的钩,阿婴又气着了。

    给笨蛋阿婴做了糖醋鱼,白豆腐炖鱼头,和炸小黄鱼。哄好了。

    *

    乱世十年十二月二十日,小雪。阿婴掉进了冰湖里,受了寒,整夜发着烧。我背着他下山找大夫,大夫说还好他身体好,不然可能就烧傻了。

    阿婴明明身上热得厉害,却喊冷,我只好抱着他睡。他拼命挤进我怀里,像是初生的、瑟瑟发抖的小羊,我心中温软,他好像很需要我。

    他会永远这么需要我吗。

    *

    乱世十二年九月,天气晴好。我一直在寻找期待的明主,终于来了。自我懂事开始,心里就出现了一个执念,一定要重新统一九州,让天下安宁,百姓和乐。

    我并不是个爱好权势名利的人,也不是一个多么大义仁善的人,而是因为这个执念虽来得莫名却也深植于我心中,好像如果我没完成这件事,就白来这世上了。

    *

    乱世十三年八月。我的担忧没错,我们真的一步错步步错,在一场大败仗后,我与周承意外脱离了大部队,落下了山崖。我们两人都行动不便,在崖下更是难以寻到能果腹的东西。在周承承受不住饥饿,要饿死之际,我只好割肉喂他。

    他不能死,如今我已经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更合适当君主,更有希望统一天下的人,而且他一死,我和阿婴的努力就全白费。

    虽因此,我从此身弱,但我不后悔。

    *

    乱世十四年九月。周承以说笑的口吻告诉我,夏收带阿婴去青楼开了荤,从此以后阿婴就是一个成熟男人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的感觉,只知道胸口有一簇可怕的闷火,细细地灼烧着,让我难以忍受。从那时候起,我只要见到夏收,胸中都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杀意。不想再见阿婴,即便见到,心情也不像以往那般愉悦,而是有一种沉闷的阴霾。

    *

    乱世十五年十月,我下令斩杀夏收。阿婴和我吵了一架,听到他根本没去青楼,我蓦地松了一口气,之前一直萦绕在我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但夏收还是必须得死。

    *

    乱世十五年十月十五日。阿婴问我,如果他和主公大业之间有冲突矛盾,我会如何选,我第一时间便是不想去想这个问题。

    若是阿婴与周承,我选择阿婴。若是阿婴与统一天下的执念,我……

    *

    乱世十七年四月十三日。我没想到选择题会这么快摆在我的面前。

    阿婴和周承同时中了蛊毒,而能找到的药材只能配出一份解药。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周围许多目光都投在了我的身上。一个势力阵营可以缺一个将帅,哪怕这个将帅十分厉害,却不能缺一个作为主心骨的主君,否则这个阵营就会立刻分崩离析。

    我的心脏好像被忽地攥紧,难以呼吸。我知道不管我怎么选,这份解药都只能是周承的。我突然觉得带着阿婴走到这条路,是不是我错了。

    解药还是给了周承。

    *

    乱世十七年四月十四日,配出解药的药材太难找了,即便动用了所有资源,也仍有几味药找不到。我只能做两手准备,一个是让人尽可能去寻找药材,一个则是贴榜寻找天下名医,或许其他大夫有其他解蛊毒的办法。

    我守在阿婴的床边,帮他擦汗,轻声安抚着他,除了陪伴他和等待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心里越来越疼,好像要被撕开了一样。

    其他人让我去休息,我摇头。我去换洗帕子的时候,在水里看见了我的模样,脸色苍白难看,眼下青黑,形容憔悴,下巴长出了难看的胡茬,怪不得他们满脸焦急地看着我,仿佛我马上要死了似的。

    *

    乱世十七年四月十五日,这两天确实有不少医者闻声赶来,却总是在给阿婴把脉后,一脸遗憾地摇头。

    我面对这些人的时候,总是面色平静,可只有我知道我越来越难以忍受。我总是忍不住想,区区一个蛊毒,竟没人能解得了,这么废物,不如全死了算了。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报,说是有一个蛊医揭了寻天下名医的榜。

    我见到了那名蛊医,他同我说他有办法救阿婴,他有一只蛊王,可进入阿婴的体内将蛊毒吸收出来,但条件是我用气血帮他养着那只蛊王,只能是我。

    因为正是因为那只蛊王感受到我的气息,喜欢我的气息,才将蛊医引了过来。

    另外,因为蛊王吸收了那些蛊毒,需要一定时间消化,所以容纳他的宿主将会有一段痛不欲生的时间。再之后,因为蛊王会吸收宿主的气血,所以宿主的身体会变得体弱多病,寿命也会大大折损。

    而我本就体弱……蛊医的视线在我身上顿了顿,又说,恐怕我最多只能再活七年。

    七年……七年足够实现我的执念了。

    我看向不断受着折磨的阿婴,心中一阵酸软,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了。

    *

    乱世十七年六月。将近两个月里,我一直处于混混沌沌的状态,偶尔醒来,问起阿婴,周承都告诉我阿婴恢复得很好,让我不用担心,随后我又会进入好似永无止境的黑暗和痛苦里。

    知道此事详情的人并不多,我下令不准任何人向外透露,尤其不能让阿婴知道。

    原本周承也不知道,但我需要一个人替我遮掩,周承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人选,我只有主动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