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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世十七年七月七日。阿婴吻了我。我……我从未想过原来两个男人,还能这般更加亲密。

    原来我一直在爱着阿婴。

    可我,只有七年。

    原本我觉得七年对于我来说足够了,可如今却觉得七年竟然是这么短暂,短得我根本不敢爱他。

    *

    乱世十九年十月,周承大婚。周承的小舅子容貌俊秀,文才冠绝天下,与阿婴相谈甚欢。

    阿婴说过喜欢聪明的人,应当会喜欢那样的人吧,玉树临风,健康阳光又文德兼备的男子。

    而我面色苍白难看,体虚气弱,多病药重,是个只能再活五年的病秧子。

    *

    乱世十九年(天启元年)十二月,周承登基为帝,我看着他一步一步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看得出神。

    我的执念终于要实现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

    天启二年十一月。这些年我的身体更加虚弱了,时常生病,为了不让阿婴发现我的异样,我只好刻意远离他,并经常住在宫中——宫中有太医署,太医能够时刻关注我的情况,并及时救治,而且在宫里的事传不出去。因而我和阿婴的关系越来越远,越来越疏离,乃至于我无法深入了解他的境况,更不知道他已经被逼得要造反的地步。

    十四日,阿婴收复姜国,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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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启四年初。阿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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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启四年十一月。阿婴让我跟他回梦归山,我答应了。我知道我不该这样自私,只是这次望着他那双满含期待和热切的眼神,我无法再拒绝他。

    让他再次失望,最后从其他人的嘴里得知我的死讯,而我临死前也不能再看他一眼。还是在最后的日子里,好好爱他,哪怕只有一点点时间。

    临到最后的时间,自私终于抢占我的心胸。我想死的时候,他是在我身边的。

    *

    天启五年。从阿婴出征后,我又倒下了。这几个月总是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间很少,我好像快要死了。

    可我不想死。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我很想他,想见他。

    *

    天启五年四月,阿婴死了。

    *

    屋外阳光明媚,花繁灿烂,可屋里却拒绝了外面的一切光亮,只剩下几道昏暗的烛火轻轻摇曳。

    阴冷沉闷,带着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蛊王和他的子孙们可帮你续十二年的命,但你死后要把魂魄献于它们啃食吞噬。”

    “魂魄没有,就再也没有轮回。你确定想好了?”褚师法轻声问。

    他望着黑暗尽头处的那个人,那个人坐在案后,身形极为瘦削,好似只是一副摇摇欲坠的骷髅架子,他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但他能想出来七年前那个人的模样。

    清冷如仙,俊逸出尘,智极近妖,风华绝代。

    “嗯。”疑似骷髅架子答道。

    褚师法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那今晚就开始吧。”

    三天后,一众朝臣在紫宸殿外等候着上朝。

    “听说最近北蛮递来了求和书,你们说这求和书是应还是不应的好?”

    “自然是不应!我们好不容易把这个北蛮打得这么厉害,岂是他们想求和就求和的?”

    “就是就是!更何况钟离将军还因此殉国了,我们大周怎能放过他们!”

    “不求和?谁去打?你去?还是你去?连钟离将军都折在那里了,还有谁敢去?”

    “陈兄说得对,既然他们求和了,我们也不必赶尽杀绝,大周刚稳定下来,实在是不宜再多战事。”

    “魏兄说的是,北蛮求和也是钟离将军打下来的功勋嘛,我们若是不受,岂不是辜负了钟离将军的牺牲?”

    “要不是钟离婴刚愎自用,不仅把自己折了,还把我们大周将士赔了十万,我们早就将北蛮灭了,又何至于在这里吵接不接这求和书?”

    “江威,你有没有良心,钟离将军为了我大周殉国,尔敢这般妄议!”

    “我说错了吗?我早就看钟离婴不顺眼了,他之前就敢在姜地自立为王,这回折在北蛮手里也是大周之福!”

    “就是,早在他企图叛乱的时候,钟离婴就该死了。”

    “你、你们!竖子!狼心狗肺!”

    这方正你来我往互喷得厉害,突然间,空气莫名安静了下来。

    不明所以的人东张西望,寻找蓦然寂静的原因,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全停在正朝这边来的一顶奢华红蓝轿子。

    能让轿子使到殿前的,也只有那位许久没有上朝的朝臣之首——桑相。

    轿子停下,一只细白瘦弱的手挑开轿帘,旋即一个修长瘦削的红色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形貌昳丽,俊美如仙。

    桑忻抬头,朝众人微微一笑,道:“诸位同僚,早啊。”

    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打招呼,可众人却瞳孔骤缩,不约而同地感觉一股寒意侵来,莫名头皮发麻。

    明明这个人与他们以前见过的桑相没有什么不同,可他们却觉得桑忻变了,似乎多了一点妖异诡谲之感。

    桑忻收敛嘴角,淡淡地扫过众人,目光经过江威等人时,顿了顿。

    他没有说什么,江威等人却突然跪了下来,颤着声音道:“丞、丞相,您您来上朝了……”

    桑忻温和道:“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吧。”

    时辰到了,众人齐齐走到桑忻的背后,大殿的门被缓缓拉开,桑忻提起官袍,第一个踏进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桑相怎么来了,快快请起。”周承眼里一亮,惊喜道。

    “臣懈怠朝事,心中不安,让陛下担心了。”

    “桑相的身体要紧。”周承扶着他的手臂道。

    周承细细地看着桑忻,有这么一瞬间,他好像看见桑忻的面皮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过去,将面皮顶了顶,可再仔细一看,却好像很正常。

    桑忻收回手臂,躬身一请,道:“臣有要事请奏。”

    当□□堂未散,江威就被以通敌卖国、欺上瞒下、草菅人命、贪污受贿等罪名下狱,择日满门抄斩。

    “冤枉啊!冤枉啊!陛下!臣是冤枉的!陛下!”江威哭喊着大叫,被拖了出去。

    三品官员就这么在朝堂上被判了死刑,这是何等的权势魄力和周密的准备,众臣噤若寒蝉地望着这一幕,更有不少人偷偷瞄向方才揭发江威的桑忻。

    桑忻眉睫微敛,神情淡淡,无悲无喜,犹如一尊清冷玉观音。

    ……

    大周百姓的生活渐渐安稳了下来,可朝堂却人人自危。

    某个大臣府邸密室。

    “两年,仅仅两年!这朝堂就成为桑忻一个人的朝堂了!你们说,这样再下去,一人独大,如何是好啊!”

    “我近日进宫,终于艰险地与陛下见了面,陛下交予我一幅画。”说话的人拿出了一幅画,几人凑过去看。

    看清楚画的内容后,众人脸色骤变。

    画的内容是一头老虎被困在湖中岛,除了岛上的陆地,周围全是水,水中还长满了荆棘鬼魅。

    “这、这是陛下在向我们求救啊!!!”

    “我们不能再让桑忻独大下去,我们一定要把陛下的权力全拿回来!”

    几人对视一眼,坚定地点了点头。

    天启八年四月,英灵殿。

    桌后,周承左手撑着桌沿,右手握着笔,笔尖颤抖,滴下的笔墨将刚写下的字掩埋。

    英灵殿里供奉的都是周氏历代的祖宗牌位,终年享受着最旺盛的香火。

    可这层层叠叠的牌位拱卫的中间,却有一个突兀的存在,这个牌位是用黑曜石制成的,最为漂亮,上面写着“大周护国战神钟离婴之灵位”

    桑忻站在大殿中央,望着钟离婴的牌位,神情沉默静肃。

    良久,桑忻的声音淡淡地回响:“写个罪己诏这么难吗。”

    周承的笔尖又是一抖,他深呼吸一口,没敢看桑忻,咬了咬牙,正准备继续写,却听桑忻道:“来人,给陛下换纸。字糊了,重新写。”

    宫人不声不响地拿纸过来给周承换上。

    “臣会在这里,陪着陛下写完。”

    周承脸色绷紧了片刻,忽地扔掉笔,怒道:“桑忻!朕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朕!为什么!”

    桑忻眸光缓缓转到他身上,道:“陛下又为何这么对阿婴呢。”

    “他拥兵自重,他要造反!难道朕还要容忍他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你明明能够理解朕的对吗!”

    桑忻轻轻摇头,道:“不,是陛下心胸狭隘,自私,嫉妒丑恶,自以为是,无情无义。”

    “你说朕无情无义,那你呢?朕对你,对你怎么样,所有人都知道!可你如今呢,你一手遮天,专权独断,生杀予夺,手握兵权,逼宫挟帝,你——”

    “太吵了,来人,请陛下闭嘴。”桑忻温和道。

    几个人上前用布条绑住了周承的嘴巴。

    “写吧,天黑之前没写完,陛下的手就不需要了吧。”桑忻轻叹一声道。

    周承身子僵了僵,没敢再挣扎,他的脚掌已经被削了,他不想再体会那种可怕的剧痛。

    半个时辰后,桑忻拿过周承写好的罪己诏,沉默地看了良久,内容里是周承将自己连通外族,一起坑害钟离婴的事情写得明明白白。

    “陛下受累再写一份退位诏书吧。”

    周承满目颓丧,双目绝望通红,手中的笔墨被抖得尽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