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索片刻,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顿了顿:“你是翡照月。”

    翡寒衣眉梢微扬,仍旧从容:“何以见得?”

    宋闻声垂眸:“那座大阵完全是按照当年丹霞之变的时间安排的,唯有曾经在那段时间出现过的人,才会被大阵影响,变成当年的样貌。”

    “我是这样,萧泽玉是这样,而你也不例外。”

    翡寒衣不置可否:“所以呢?你特地过来,就是想要戳穿我?”

    他耸耸肩:“知道我是谁,又有什么用呢?”

    宋闻声闻言,却面露痛苦,恶狠狠道:“我是来讨债的。”

    “为谁?”翡寒衣歪头,猫儿似的眼眸稍弯,显得愈发懒倦撩人,“赵丹霞?”

    “我自己!”

    宋闻声大声道:“若非你当年留我一命,我早就随丹霞而去,又怎会留在这世间遭受百般煎熬?!”

    翡寒衣心中一阵好笑:“原来你不想活啊——”

    “我原以为,世间生灵,即便苦苦煎熬,但只要努力活着,总有一日能获得自由,”他笑了几声,忽然垂眸,低声开口,“如今才知,我错得离谱。”

    随着他略显低哑的嗓音,寒霜冷雾开始由四面八方攒聚而来。

    似乎有数不胜数的光屑冰尘沿着少年雪白劲装的衣角攀爬而上,化作云絮,在他陡然化光拔高的身体上再次凝聚,化作一袭华丽曳地的雪色长袍。

    过长的兜帽与珠链阴影将他的眉眼遮挡,只露出一双天生显得有些薄情的双唇。

    “既然如此,”那双薄唇微勾,笑得冷漠又慈悲,“我就送你一程。”

    亲眼目睹全程变化的宋闻声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连魂体都淡化了些许。

    他几乎是本能一般向后飘去,想要逃离这令人胆颤的冰冷威压。

    可就在此时,一声呼唤穿越风雪,飘入二人之间。

    “闻声——”

    来人嗓音清丽,即便是被冻得有些发抖,亦能让人立即辨认出他的身份——萧泽玉。

    宋闻声猛然回首,只见苍茫风雪纠缠席卷间,紫衣银裘的身影正在努力与风刀霜剑抗争,向着二人所在位置推进。

    “哦对。”

    翡寒衣自然早就发现了萧泽玉的靠近,他忽地一合掌,悠然轻笑:“你知道当初,我为何留你一命么?”

    宋闻声原本死死盯着萧泽玉的身影,闻言登时被吸引了注意,望向那位姿态从容悠然的白衣圣君:“……为何?”

    翡寒衣放轻嗓音:“因为,我那时的徒弟在我耳边说——师尊,闻声一生波折,多是迫不得已;不管他做过什么,弟子求您留他一命。”

    红衣魂灵彻底怔住,又闻前者缓缓道:“我这个徒弟一贯心软,我早就说过……”

    他缓缓抬起被丝绸手套包裹的右手,五指轻张。

    “对今日之敌仁慈,便是对来日的自己残忍。”

    就在这道轻笑被寒风送达的同时,萧泽玉也终于发现二人,又惊又喜:“闻声!殊华圣君!”

    宋闻声陡然一悚,几乎是下意识般向着来人飞去:“泽玉!他是——”

    萧泽玉的表情顷刻凝固。

    清澈干净的桃花眼底,倒映出顷刻被寒雾吞噬包裹的红衣魂灵。

    他还保持着惊恐的神情,身体却被风雪蚕食,一点一点化作光尘,随风飘散。

    “殊、殊华圣君……”

    萧泽玉有些僵硬地转动眼眸,望向那道负手而立的白衣身影:“闻声……是您杀的?”

    翡寒衣轻笑一声:“他设下邪阵,吞噬生灵命力,难道不该杀?”

    萧泽玉一怔,神情有些黯然:“闻声所行之事的确有悖天理,只是……”

    “有趣,”翡寒衣抱臂将他打断,奇道,“面对此等恶人,小仙君尚且百般仁慈;可本座听闻十年前,小仙君将师尊打落魔狱时可是手起刀落,利落得很啊?”

    萧泽玉一噎:“我……”

    他下意识想辩解,对方却低笑一声:“不必同我解释。”

    “小仙君若想说些什么,”翡寒衣咧唇,嗓音低沉,“不若去十方魔狱前,说不定翡照月还能听见。”

    萧泽玉沉默,他垂眸盯着积雪深厚的地面怔愣片刻,猛然抬头,想要说些什么,可那抹白衣却早已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踪影。

    冰原之上。

    兰风逐不知自己已经走了多久。

    眼前尽是被血色包裹的天地,他隐约知道自己正向着被冻结的冰海深处而去,周身温度被雪片与罡风卷走,四肢早已麻木。

    唯一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是那股神魂深处传来的牵引感。

    他知道,阿翡就在前面。

    只要再走一会……

    再走一会……

    踉跄玄衣终于脚下一滑,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站起。

    与此同时,天地间的风雪减弱。

    一片枯叶随着鹅毛雪片飘摇坠落,不偏不倚,落在少年颊侧。

    神思溟濛间,兰风逐只感到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幽香包围而来,带着清冷的冰雪气息。

    那是一只冰凉又柔软的手,指腹有些粗糙,似是经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阿翡……”

    玄衣少年双眸紧闭,唇瓣却不由自主开合,不知第几次吐出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名字。

    翡寒衣落在他颊边的手指一顿,蓦地低笑一声。

    “……笨蛋。”

    浅白雾气游走少年全身,将侵入他体内的寒气带走。

    翡寒衣随手捏起落在他肩头假装空气的浅金色蝴蝶,天字三七拼命挣扎,试图发出尖叫警告,却被对方五指收拢,轻易揉成一团,碾成碎屑。

    翡寒衣随手拍落沾染指尖的光尘,随手捏了个洁尘诀。

    兰风逐还在昏迷,却因上清心诀过于强烈的感应已眉心蹙起,似乎快要转醒。

    “阿翡……阿翡……”

    、

    他还在喃喃念着,似乎潜意识中觉得这样就能将人唤回自己身边。

    翡寒衣默默听着,随手捏了捏对方轮廓瘦削锋利的脸颊,嗓音低沉,难辨情绪。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骗你?”

    兰风逐没有回应。

    浓密长睫快速颤动,这是即将醒转的前兆。

    翡寒衣缓缓起身,剑指凌空一划。

    白霜冷雾顷刻簇拥而来,将二人身体卷起,向着不极海最深处飞去。

    身着雪白兜帽长袍的身影在两名少年身后凭空浮现跟上。

    天风狂放,将他宽大兜帽掀起一角,正巧露出左侧灿金色的璀璨眼眸。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时间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下章就要入v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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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云谲浪诡·三

    第一次死遁

    石台阵法中心,剑九思神情冷峻,薄唇紧抿。

    自从发现阵法被修改,酆野便不知所踪。

    整座大阵蚕食长阳洲千万人口数月,积累的能量实在太多,即便剑九思将全身灵力注入,也只能堪堪令其不会崩溃,根本无法阻止外溢能量引发的天灾。

    林星夜与宫则川也面色凝重。

    不知从何处归来的紫衣青年身上挂着冰冷霜气,忧心忡忡道:“师祖,现在要怎么办?”

    剑九思抬眸望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身上所染气息颇为在意,言简意赅:“等。”

    同时,林星夜与宫则川同时面色一动,两道信符由二人衣襟飞出。

    凝神细听后,林星夜道:“玄明尊,师尊传信说他与无常尊已至外海,即刻便到!”

    宫则川道:“一样。”

    剑九思点头,皱眉握稳不住震颤的断夜。

    没多久,即有两道流光顶着狂风落下,来到石台之上。

    “九思!”

    甫一落地,一名身着月白纱衣的俊俏男子便快步上前,释出灵力:“我来助你!”

    苍玄道袍的青年紧随其后,指尖微动,三人灵力齐出,终于稳住了能量乱流。

    萧泽玉三人自然撤下,为三位掌教腾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