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九思面容冷峻:“可有想法?”

    宫既明沉吟片刻,道:“来时路上,吾已同月仙阁下商议过,此刻再看,此阵应是酆野为冲击通神境特意准备,却不知为何被人暗中篡改,变成了效力全然相反的阵法。”

    他神情凝重:“此阵先前乃是从整个长阳洲的生灵体内吸取力量,此刻却将那些力量刹那返还,导致天时激荡,使得本就不稳定的世界架构愈发混乱——”

    话音未落,似乎为了呼应他的猜测般,肉眼可见的璀璨光华顷刻由远方雾气溟濛的海平面迸发!

    三人动作一顿,对视一眼,忽然似有所悟。

    月仙师镜尘眯了眯天生如弯月的美丽眉眼:“若说此界最不稳定的所在,我倒是想到一处。”

    剑九思点头,冷冷补充:“归墟。”

    宫既明没有反驳:“若敌人的目标是归墟,那么此前各洲同一时段出现的魔族踪迹便可解释了。”

    师镜尘耸肩:“归墟存在千万年,岂会这般容易被影响?我倒是对来人的目的更好奇了。”

    三人没再废话,只是各自交代弟子不要靠得太近,便欲往归墟而去。

    已稍有恢复的萧泽玉张了张嘴,忽然出声:“月仙阁下!”

    师镜尘脚步一顿,含笑回首:“怎么了,小玉儿?”

    萧泽玉有些犹豫,却还是询问道:“当年丹霞之变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月仙阁下是在哪找到泽玉的?”

    师镜尘微微一怔,温柔眉眼间划过几分恍然。

    他没立即回答,而是望了眼利眉微蹙的剑九思,转而询问:“怎的突然问起这个,小玉儿是想起了什么吗?”

    萧泽玉垂眸:“这座海崖边缘的邪阵子阵,是泽玉童年好友宋闻声所设。”

    “他复刻了当年那段时间发生之事,我看到、我看到……”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我看到师尊剖了自己的剑骨与仙脉给我,还有他被赵丹霞带人诬陷围杀,被迫堕魔……”

    青年有些沙哑的痛苦嗓音在呼啸海风中响彻,却一时无人回应。

    宫既明有些玩味地摆弄着掌心一串色泽清透的翡翠珠串,没有出声;而剑九思冷硬神情中却划过一丝恍然,忽然有些不适地扶住了额头。

    师镜尘见状忙掌蕴灵力按在他背心,勉强笑笑:“小玉儿,有些事情,待今日事毕我们再说,可好?”

    萧泽玉直直望着他,缓缓点头。

    师镜尘松了口气,又转向宫既明:“既明,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后者似笑非笑:“……奉陪到底。”

    三人终于不再耽搁,御风而去。

    不极海上。

    兰风逐是被猛烈的腥咸海风吹醒的。

    泛着灿金色浪潮的赤瞳缓缓睁开,若有似无的冷冽幽香缭绕鼻尖,让他涣散的意识逐渐回笼。

    “阿翡!”

    恢复清醒的瞬间,他登时四下张望,试图寻找那道心心念念的雪白身影。

    这一看,他才发现自己是被人将一只手臂半抗于肩头,正在低空飞速前行。

    耳畔传来略显急促的喘-息声,兰风逐下意识抬眸,便望见了阿翡天生有些攻击性的美丽眉眼。

    少年鼻尖额头已然浮起一层细汗,见他醒转,却还是露出一抹有些勉强的笑容:“……你终于醒啦?”

    他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再不醒,我真的飞不动——呃!!”

    似乎一切都在兰风逐眼中慢了下来。

    他看见阿翡有些苍白的薄唇微启,溢出殷红滚烫的腥甜液体;看见晶莹寒冷的霜雾冰晶由白衣少年胸口生根逸散,遍布全身。

    失重感突如其来,兰风逐甚至来不及将阿翡完全护住,便同对方一起坠上一片海中礁石。

    “呃!”

    由高处坠落的锐痛顷刻遍布全身,饶是兰风逐因种族原因向来体质抗揍也疼得半晌没能起身。

    可他还是拼命翻身,望向不远处的白衣少年。

    阿翡比他伤势要更严重些,苍白脸颊满是血迹。

    金银异色的漂亮眼眸光华有些涣散,惨白的薄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兰风逐试图起身,却又重重摔回礁石之上。可他还是拼命攀爬着,向着阿翡的方向靠近,再次握住了那只沾满血污的冰凉手掌。

    大滴泪水扑簌簌沿着少年深刻锋利的五官落下,断线珠子般砸上阿翡染上尘泥血污的衣襟。

    阿翡一直爱干净。

    兰风逐抖着手捏出洁尘诀,却惊恐地发现那血污越祛越多,即便他用出全部灵力,也丝毫阻止不了怀中人胸前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阿翡,怎么办?”

    兰风逐从未面临过当下这般境况,几乎语无伦次,只能将手捂着怀中少年胸前血洞,期盼这样能帮他止住鲜血。

    “咳……”阿翡终于缓过来些许,闷闷咳了几声,按住了胸前兰风逐的手,“别费力了……没……用的。”

    兰风逐拼命摇头,:“不,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

    “——没时间了!”

    白衣少年一把抓住他试图动作的手,咬牙道:“殊华圣君马上就要到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

    兰风逐忙点头:“什么事,你说!”

    “兰兰……”阿翡忽然一笑,嗓音几乎只剩下气音,“对不起,让你等了我十年……”

    他望着兰风逐骤然瞪大的双眸,勉力咧了咧唇,缓慢道:“今日,就让我帮你最后一次——”

    话音未落,兰风逐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按上胸口!

    清冽灵力由二人相接触处涌入仙脉,密密麻麻的剧痛仿佛无数只嗅到花蜜的蚂蚁,开始由四肢百骸浮现,向着仙脉汇聚而来,又被冰冷泉流卷挟包裹,向着阿翡体内涌去。

    白衣少年的金银异瞳肉眼可见地涌上诡异凶戾的血色,苍白剔透的皮肤上也开始浮出赤红邪纹,妖异狰狞。

    与此同时,兰风逐被血色侵染的视野却开始逐渐恢复正常。

    他第一时间发现自己同阿翡正身处于一片嶙峋起伏的礁石区,周遭海水皆在阴云影响下显现出一种深邃冰冷的幽深墨蓝。

    一座极为巨大的漩涡占据千里,衬着雷鸣电闪的翻卷浓云,仿佛末日景象。

    而在他们来的方向,阵法发出的光华已将天际浓云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兰风逐几乎没用多久就明白了阿翡究竟要做什么——他在将自己体内的灾厄秽气抽走。

    “阿翡, 快停下——”

    兰风逐第一反应便是要阻止他,却被对方死死按住手掌,艰难道:“从今以后,你不必再东躲西藏,可以堂堂正正在人间行走了。”

    “不……我不需要!我只要阿翡,我只需要阿翡!!”

    兰风逐惊慌失措,他恐惧地感受到体内那些令人狂躁的诡异能量越来越少,而与之相对的,属于阿翡的清冽灵力正如冷泉般在他体内澎湃奔涌,最终于丹田汇聚,逐渐凝成一枚浅白色灵丹。

    白衣少年微微侧头,呕出一口鲜血。

    他艰难地喘息着,在灾厄侵蚀下尽力维持理智,视线却有些涣散的移动,似乎看到了什么虚幻的东西。

    兰风逐下意识循着他的视线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华贵繁复的曳地玄衣不知何时凭空现身,正立在距他们不远处的一侧礁石上。

    对方来的悄无声息,只是静静看着二人,赤金面具仿佛诡异盘绕的花藤将他面容包裹,只露出一双幽深冰寂的金银异瞳。

    无形压迫感顷刻死死攥住心脏,兰风逐下意识拥紧怀中少年,却见那人平静转头,腾空悬浮而起,飞向漩涡涡心正上空。

    与此同时,似乎受到感召,远方又有数道强烈光华冲天而起!

    兰风逐恢复的种族认知告诉他,那是恒界另外几个大洲的方向。

    这些光华由猩红转为浅白,璀璨夺目,竟将绵延千里的漩涡完全包围了起来。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颊边传来点点凉意,兰风逐猛然抬头,看见鹅毛大的雪片被烈风卷挟,扑面而至。

    ——殊华圣君,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兰风逐抱着阿翡猛然起身,只见礁石之上寒雾凝聚,化作一道长身玉立的白影。

    他低笑开口,嗓音中含着游戏即将结束的惋惜:“……抓到了。”

    整片海域的时间都慢了下来。

    怒涛艰涩拍上礁石,无瑕衣摆烈烈翻卷,是最温柔又最冰冷的雪浪。

    翡寒衣微微仰头,神识扫过半空被浓墨业焰包裹悬浮的玄衣身影,不紧不慢道:“时间不多了……”

    随着他话音被海风送达,远方天际也出现了三道急速靠近的流光。

    剑九思当先一步,掌心断夜已然脱手,带着无匹剑气与雷鸣之声呼啸袭来,直指那气息恐怖的玄衣男子!

    与此同时,礁石之上冷雾汇聚,雪片与水汽同时凝滞,开始生出无数晶莹剔透的六瓣冰花。

    兰风逐浑身僵硬,似乎连血液都要被这无边寒气冻结。

    翡寒衣轻笑一声,将话说完:“——我就给你们个痛快吧。”

    “兰兰!!!”

    一切都在玄衣少年竖瞳紧缩的眼眸中变得极慢。

    他看见冰晶集结为长剑飞来,看见自己怀中奄奄一息本已昏厥的白衣少年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竟将他一把推开,挡在剑前。

    所有喧嚣皆于此刻定格,唯余阿翡单薄身体,与将他胸腔贯穿后,终于停滞融化的冰晶长剑。

    苍白脆弱的美丽少年唇瓣微启,柔柔笑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兰风逐近乎呆滞地伸出双手,那股冰雪气息便裹着腥甜味道重重跌入他怀中,再无半点声息。

    翡寒衣拍了拍手,语气仍旧轻描淡写,似乎方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下一个,到你了。”

    冷雾再次凝结,冰晶长剑飞速成型,兰风逐周身却兀地腾起一丛苍蓝描金的蓬勃烈火!

    “殊——华——”

    少年竖瞳赤金,颈侧龙鳞浮现。

    他咽下胸中翻涌的气血,双眸深处杀意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