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去了自由,甚至要被胁迫着,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可如今的翡力量太过微弱,兰知道不能让他就这样暴露在渊虺的视线之下。

    那虫子吞噬了夜与月的权柄,比他想象得更为棘手。

    于是为了避免诅咒的过快侵蚀,兰不得不忍痛告别,来到生灵最为稀少的轮回洲,陷入了长久的沉眠以积蓄力量。

    第一次醒来,他收到翡传信,在云棠洲的春水间,见到了前来寻找铸剑材料的翡。

    春雨如雾,青衣剑仙摆出自己酿的酒,请兰尝鲜。

    整片天地的雨雾都被柳梢染成了柔和浅淡的青绿,二人煮酒论道、画舫听雨,相聚短暂,又匆匆分别。

    后来兰听说,他为自己的契剑取了名字,叫“听春”。

    兰是笑着入睡的。

    第二次醒来,兰是被吵醒的。

    曾被他路过时顺手整治过的魔族以为他是十方魔狱中沉睡的魔,试图通过仪式将他唤醒。兰刚要发怒,就看到了持剑而来的翡。

    青年衣袂烈烈,周身飞花缭绕,掌中玉剑清熠。

    他只是一扬下巴,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来一场?”

    那是翡首次在兰面前出剑,剑气如流风曳云、万树飞花成浪,是兰此生所见至美的一剑。

    于是二人忘情交手,轮回洲方圆万里,灵压满地、光影缤纷,他们毫无顾忌,绝招尽出,格外快意。

    极招落尽,他们躺在仅存一片未曾沾染魔气的草地上聊天,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个筋疲力尽的人。

    兰望着未被渊虺树冠遮蔽的湛蓝天穹,听见翡轻笑开口:“相识许久、会面寥寥,只听那些魔族唤你兰尊,你本名叫什么?”

    兰一怔,才发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甚至没来得及为自己取一个人类的名字。

    他想了想,方道:“吾族与人不同,没有姓氏,只以一字为名——譬如吾父名“昼”、吾母名“玉”,而吾名为“兰”。”

    翡听着,忽然噗嗤一笑:“那我岂不是要叫你兰?直呼其名,总显得不够亲密。”

    兰一阵委屈。

    他很想告诉对方,你从前都是唤我“兰兰”的,我们曾经亲密非常,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可他望着摇曳掩映的“神木”树冠,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半晌方道:“寒衣可以给我取一个吗?”

    “咦?”

    青年昳丽面容泛起惊讶,又转瞬弯了眉眼:“人族名讳皆由父母决定,你若想的话……可以是可以,但你想要什么样的名字?”

    兰回望他鲜活明亮的眼眸,深邃面容缓慢漾出笑意:“就以“兰”字为姓,怎样都好。我想同寒衣一样,有个人类的名字。”

    对方即拧眉思索片刻,忽然双掌一合:“我记得有首诗,‘欲逐风波千万里’,正与你相称,不如……就叫“风逐”吧?”

    兰很喜欢,笑着看他,忽然道:“寒衣,可知吾族会让什么人给自己起名?”

    青年便也跟着笑:“普天之下只有你一只龙,我去哪里知道?”

    兰忽然抬手,为他将颊侧发丝上裹挟的草叶摘掉:“下次见面,告诉你。”

    第三次转醒,比兰预料的要早。

    上次分别时他将自己的护心鳞摘下,珍而重之地交托给翡,谁知陷入沉睡没多久,便被护心鳞传来的躁动惊醒。

    他紧赶慢赶,踏着血月妖华与绵延千里的魔息,寻到了礁石间奄奄一息的翡。

    对方不知怎的,仙脉中丰盈的灵力消失无踪,竟充斥着来自一只猫妖的妖魔之气。

    兰抱着躁动不安几乎失去理智的青年,为他梳理混乱的经脉,手臂却被雪白长尾紧紧缠着。只要微微侧头,脸颊便能挨到对方头顶支起的绒绒尖耳。灼热迷乱的气息就贴在颈侧,兰皱眉克制,却被对方一口咬住耳垂。

    接下来就是耳鬓厮磨,最激烈时,兰被他伸出双臂死死勾住脖颈,满耳皆是对方微哑缱绻的飘忽嗓音。

    他说——

    “兰兰……我想起来了一些事。”

    “我们一起……推翻这个荒唐的世界吧?”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兰将自己好不容易积蓄的力量尽数灌入护心鳞内,在翡坠入十方魔狱时为他隔绝渊虺的吞噬;后者爬出魔狱,一人一剑杀上魔国夜都,来到了魔主座前。

    曾经的魔主已被兰取而代之,他由王座起身,拾级而下,迎着白发青年掌中无形的剑锋,坚定不移地唱起了歌。

    那是龙族世代流传的歌,由龙语构成,被兰设定为献祭仪式的开启咒语。

    兰所有的力量、记忆,毫无保留,尽数献祭给了他最爱的神明。

    灵珠终于破碎,诅咒疯狂滋长,即将吞噬灵台的前一瞬,他们向着对方坚定迈出一步。

    剑锋入肉,“魔主”生命终结。

    而兰的魂魄得以进入轮回重生,终于摆脱渊虺诅咒,获得行动的自由。

    这便是他们的约定。

    兰风逐睁开双眼,少年容貌不知何时已然变化,深邃轮廓彻底褪去稚气,与梦境中的兰重合。

    他微微仰头,视野中闯入一袭无瑕耀目的白。

    仿佛一朵盛开的雪白幽昙,绽放在宁静如夜的深海之中。

    他身后是兰风逐无比熟悉的巨龙虚影,长尾与龙须缭绕交缠,将最心爱的人护在怀中。

    他们深深凝望彼此,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深海无声。

    翡寒衣足尖一点,曳着满身雪浪向前,被玄衣青年轻轻接入怀中。

    兜帽因这一游的力道被海水勾落,三千银丝摇曳漂游,如同一双即将振翅飞去的羽翼。

    苍蓝泛金的护心鳞飘出衣襟束缚,被翡寒衣抓住,轻轻压上兰风逐胸口。

    后者抬起双手,扣住他苍白修长的五指,翡寒衣忽而展眉,轻轻一笑,紧接着倾身靠近,吻上对方线条锋利的薄唇。

    平静幽邃的深海顷刻掀起狂狼!

    无形海流席卷缭绕而来,伴随着无数灵光由白衣青年体内逸散,又顺着暗流回到兰风逐体内。

    苍蓝描金的火焰涌出,顷刻将二人包裹。

    纷乱光影中,白衣身影愈发透明虚幻,最终不堪重负,破碎消散,融入灵流。

    兰风逐再次睁开双眼。

    这一次,他又来到了那颗枯树之下。

    冰晶小案上,棋局已然到了最后关头,黑白拼杀激烈,白龙死死咬着黑龙脖颈,只差一子便可大获全胜。

    而下一步,正该白子出棋。

    兰风逐垂眸片刻,旋即伸手捏起一颗白棋,伸手落子。

    白龙大胜。

    一枚浅粉花瓣飘摇着落在兰风逐那颗白子旁边,青年若有所查,直起身体抬头望去——

    枯叶尽落,朽木逢春。

    冰雪以棋局为中心飞快消融,化作春水连绵,遍野桃林。

    如洗碧空浮现出恒玄两界的烟火人间、错落仙门,而桃林水波之下,黑玉神殿矗立,是兰魂牵梦萦的家乡。

    天地之间的距离开始缩短,春水倒灌,飞花缭乱。

    两个世界就这般被牵引着愈发靠近,直至彻底重叠,融合。

    所有的春水、冷雾、飞花,皆于此时化作纯粹的能量,雪崩洪流般涌入黑玉神殿,将沉寂数千年的阵纹再次激发!

    悠远钟声鸣响,神圣肃穆。

    兰风逐屏住呼吸,看着阵中沉睡的无数苍蓝巨龙悠悠转醒,腾空而起;看着万千光辉全部收束集结,沉入神殿穹顶之内。

    他顾不上蜂拥而来的龙们,甚至忘记调动灵力,忘记了自己还会御风,几乎是飞奔上长长阶梯,穿过幽暗长廊,停在紧紧闭合的正殿门前。

    青年微微喘着气,却仿佛回到了千百年前,自己手捧长明烛初次入殿的光景。

    垂在身侧的双手有些细颤,兰风逐紧攥双拳又松开,垂眸深呼吸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发力推门。

    沉重殿门缓缓开启,穹顶星图清辉洒落,一如往昔。

    云纱风幔被不知何处而起的流风扰动摇曳,逶迤满地,最终集结于一片雪浪远山般绵延铺陈的柔软衣摆。

    长明烛仍旧焰光摇曳,将那道长身玉立的白衣背影映亮。

    兰风逐屏住呼吸,提着衣摆迈过门槛,踏入殿内。

    空旷之中,只有他的心跳声如雷鸣,愈发急促喧嚣,几乎要冲破胸腔骨骼,冲出身体。

    短短数十步,却仿佛走过了一生。

    玄衣青年在阶前站定,上方的白衣神祇同时察觉到了气息的靠近。

    祂缓缓回身,昳丽面容噙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金银眼眸璨如日月,倒映出兰风逐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身形。

    这一次,祂没有让青年上来座前,而是自己迈开脚步,拾级而下。

    兰风逐目光紧紧追随,由仰视转为平视。

    翡寒衣便轻笑一声,伸出指尖,为他将因奔跑而显得有些凌乱的衣襟抚平。

    天生显得有些薄情的双唇轻启,仍是那道带着独有清冽气息的缥缈嗓音。

    “兰兰,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来噜~

    还有一章完结!

    第31章 枯木逢春·三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