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风逐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于心底流转,最终却只剩下一句。

    “……好久不见。”

    翡寒衣轻笑一声, 望着青年显得有些别扭的神情, 松开压住对方衣襟的手指。

    正欲缩回,却被对方蓦地捉住指尖。

    兰风逐垂眸,堪称虔诚地吻上白衣神祇染着清冷香气的手背, 抬头郑重出声:“阿翡,我很想你。”

    翡寒衣反手将他握紧, 感受到青年掌心不知何时因紧张渗出的湿意, 主动凑上前去,吻了吻对方微启的唇。

    兰风逐浑身一僵, 全身血液蹭地涌上头顶, 眼前甚至出现了模糊绚烂的光影。

    无论他在鸿蒙独自漂流多久, 经历了多少事浪, 此时此刻, 在这座肃穆沉静的神殿中, 兰风逐却只觉得自己从未变过。那只独自捧着长明烛踏入殿内、会在尊神面前紧张彷徨的少年族长, 似乎一直在这里, 不曾离去。

    后一步冲入神殿的龙族族人, 一进门便是二人唇瓣相接的一幕,欢呼笑闹的声音登时一静。

    死寂中,他们看到那位数千年来高洁孤独的尊神大人笑着抬手,抚上自家族长剔透修长的龙角。

    温和嗓音甚至带着几分揶揄:“吓到了?”

    鸦青鬓发下,兰风逐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尤其是他后知后觉, 身后不远处尽是熟悉的同族气息。

    翡寒衣暗笑一声, 转向不远处数十名随着整个世界一同苏醒的龙族, 眉眼稍弯:“诸位, 睡得如何?”

    龙群如梦初醒,齐刷刷单膝跪地,左掌按胸:“拜见尊神!”

    流风拂动,和缓又不容抗拒地将龙们扶起。

    翡寒衣拉住已然调整好情绪的兰风逐来到近前,为首的两位龙族立即迎上两步,百感交集:“兰,辛苦你了。”

    兰风逐抿唇摇头,望着容颜未改的父母:“父亲、母亲,这是兰该做的。”

    翡寒衣轻笑着,带领众龙向着殿外走去。

    幽深长廊星辉遍洒,一路铺陈。

    黑暗尽头,隐约能窥见外界被妖异月光镀上一层血色的万物。

    “诸位,准备好了吗?”

    神明步履从容,嗓音清冽低沉:“要继续未完的战役了。”

    龙族们不约而同虔诚垂首,神态坚定:“永远追随您的脚步!”

    没有多余废话,踏出殿门直面血红圆月的一瞬,全体龙族同时进入备战状态。

    翡寒衣立于阶上,柔软绵延的衣摆被夜风卷起,金银异色的璀璨眼眸倒映出远方不同方位的三株通天巨木。

    被祂注视的瞬间,其中属于恒、玄两界的两株浅金色巨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衰老萎缩,凋零成灰。

    而与此同时,龛界被神力直接禁锢千百年的渊虺主体却开始膨胀生长。

    血管一般的脉络再现,却不同当年,而是尽数汇集于镶嵌于嶙峋枝干间的枯槁核心。

    生机快速恢复,那颗心脏开始充血、跳动,再次拥有了澎湃如海的生命力。

    当年事发仓促,祂进入休眠期前本就力量削弱,渊虺又进化出了超出祂认知的行动能力,使得翡不得不用尽全力将渊虺核心提出禁锢,却无余力于沉睡前将之格杀。

    如今千年过去,祂既已苏醒,便绝无理由再放任这个祸害继续试图吞噬世界。

    被迫压缩禁锢于根须附近的妖异浓雾尽数被渊虺反向吸收,血管脉动间,那颗心脏表面竟开始缓缓钻出出一张熟悉面容。

    那张脸仿佛被无形薄膜挤压到了极限,最后终于蛋壳上破开一道裂缝。

    满是树皮纹路的双手探出,由内部将卵膜撕裂,人影便如初生的小蛇一般,吃力又迅速地从中钻出。

    脉络仍将他与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连接,组成一头猩红长发;膝盖向下,亦是树木根须的模样,牢牢根植于浅金色的嶙峋树皮之下。

    与作为司祭时的风光神圣不同。

    此时此刻的清致,除了一张脸能勉强瞧出五官轮廓外,根本就是一只半人半树的怪物。

    它掀开眼皮,露出一双充斥着妖异血腥色彩的瞳孔,倒映出远处神殿门口长身玉立的白衣神祇,唇瓣微咧,绽开一抹阴毒诡谲的笑意。

    “翡……”

    它没有开口说话,意念却已然传递至所有生灵耳内:“吃掉……都吃掉……”

    无论打交道多少次,这条虫子都是如此恶心。

    翡寒衣眉心微蹙,看着对方张开嘴巴,发出几乎能传递全境的高频嘶吼!

    曾经仓促设下的禁制破碎,被迫罚站千百年的渊虺疯狂扭动摇摆,天地间魔音回荡,顷刻激起无数赤红灾气,肆虐不断。

    翡寒衣冷哼一声,广袖一拂,无边神力犹如沧海波澜,浩荡奔流、生生不息,顷刻以神殿为中心扩散席卷,将受到波及的所有生灵尽数安抚。

    可就在此时,一名戒备后方的龙族忽然轻咦一声。

    神殿建于山巅,下方尽是嶙峋难攀的高崖。

    可就在乱石之间,一道手脚并用的攀爬人影于神力激荡下骤然显现。

    他现身的同时刻,所有戒备的龙族也于不同方位捕捉到了攀爬山巅的人影。

    他们大多衣着光鲜,似乎身份在人族群体中皆是显贵。

    只是原本打理体面的仪容被攀爬时的大幅度动作牵乱,变得异常狼狈。

    龙族们沉睡已久,且从未接触过外界生灵,不识来人身份也属正常。

    可兰风逐倒是认识他们中的不少,有依附三宗的仙门掌事,甚至还有奉神司中各有分职的掌权者。

    他又转而垂眸,望向下方山阶,果不其然见到了剑九思、师镜尘,以及萧泽玉、林氏兄弟、宫则川等三宗门人。

    这些人神情空洞恍惚,如在梦中。

    眉心金叶印记光芒炽烈,泛着令人不适的妖异血光。

    兰风逐立即福至心灵。

    据说仙门中人只要修为到达游仙,便可前往奉神司,获得来自神木的赐福;若修为不够,亦可通过捐赠财物灵宝、甚至加入奉神司来获得稍低一等的赐福。

    人人皆称,只要能拥有神木赐福,不论等级,皆可延年益寿,不受寿数所限,且修炼速度事半功倍。

    可没人知晓,他们梦寐以求的“赐福”,居然是渊虺对他们施加精神操控的锚点。

    距山顶平台还剩百尺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攀爬的脚步。

    兰风逐吩咐族人戒备,却蓦地捕捉到微弱歌声,被夜风裹挟着飘入耳际。

    「吾生须臾,吾死鸿毛;」

    「死生无疑,尽归吾主……」

    兰风逐当即神情一凛。

    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一首献祭自身反哺神灵的歌谣。

    血红月光骤然大盛。

    数不胜数的微光开始由被操控的众人体内漂浮而起,萤火一般汇成洪流,涌向渊虺核心。

    清致模样的渊虺核心已然停止尖叫,见状甚至开始嘶声大笑!

    打生打死千万年,它自然知道翡这位老对头的斤两。

    对方虽为神明,却与古神不同,受限于所掌管的世界,永远无法做到鸿蒙之中自由来去,力量自然也无法与真正的古神相比。

    就好比如今场景,翡仅有两个选择——

    要么与它同归于尽,那么神灵堕天时产生的毁灭力量便会将整个世界撕碎,他们谁都落不到好;要么耗尽神力,将这世间所有生灵于献祭仪式中护住,可这样一来便会虚弱非常,无法反抗它的吞噬。

    渊虺信心满满,甚至觉得自己多年蛰伏都是值得的。

    哪怕曾被翡强行禁锢,它也成功借助别界的触须,为自己谋出了一条生路。

    进化之路近在眼前,只要能成功吞噬翡或这整个融合后的世界,渊虺就能成功从只能通过寄生谋取能量的虫子蜕变为真正的深渊猎食者。

    可翡寒衣却仿佛早已看穿了它的想法。

    祂没有第一时间回护众灵,而是轻笑一声,悠悠开口:“你该不是觉得,只有自己会留后手吧?”

    渊虺放肆嚣张的笑声一顿。

    简单的脑回路让它甚至花了一会功夫才能理解对方的发言,无穷无尽的恐惧没来由涌上,让它忍不住反问:“什么意思?”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可就在一瞬间,渊虺发觉自己与傀儡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

    与此同时,一种它从未见识过的陌生精神波动正以那位白衣神明为中心扩散席卷,将整个融合后的世界都包裹起来。

    兰风逐顷刻察觉到了上清心诀的力量,猛然抬头,正对上翡寒衣噙着笑意的目光。

    祂眨了眨眼,笑意盈盈:“他们就交给你了,兰兰。”

    兰风逐郑重点头。

    随着力量的回归,他体内上清心诀的层次亦随之增加,如今已至顶峰九层。

    随着族长一声令下,数十只龙族长吟一声,齐齐化作原型御风而起,飞向那些失去渊虺控制陷入紊乱的人们,将他们分别制服,又一个个抓起,送至开始运转上清心诀的族长面前。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渊虺尖叫着“这不可能”,长久对峙直到如今结局让它第一反应便是要跑。

    浅金树冠摇曳,无边落叶簌簌洒下,是渊虺故技重施,放出那些诡异蝴蝶吸引敌人视线,断尾求生。

    铺天盖地的蝴蝶化作海葵状肉团,准备如千百年前一般袭击神殿,扑向那道迎风而立、姿态从容的白衣身影,却被蓦然腾起的幽焰包裹,只能尖叫着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生着清致面貌的树人怪物飞快干瘪萎缩,那颗持续不断供给能量的心脏亦变小收缩,再次隐入嶙峋遒劲的枝干。

    渊虺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数千年的布局一朝落败,目前唯一的选择是再次蛰伏,只要能熬到翡下一次休眠,就一定能抓住机会,一句进化。

    反正如同祂们这样的存在,时间才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渊虺有耐心,亦有恒心。

    只要能脱离这个世界,哪怕舍弃掉这最后一根触须亦是划算的。

    渊虺边暗自讽刺翡粗心大意,甚至忘记了它可以随时转移核心,便胡思乱想,盘算着以后的复仇计划。

    鸿蒙已近在眼前,渊虺甚至能透过界膜,窥见幽邃黑暗中无数闪烁光华的世界——

    可就在此时,它却碰了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