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有人见状讶异,却没人来得及出声。

    连钟情都有些措手不及。

    ——却是周思游猝然清醒过来。

    她在做什么?

    撞进面前钟情错愕的眼,周思游也猛地愣住了。

    仿佛从噩梦里惊醒,眼神还木着,心绪被黑暗蒙住了,与真实的世界隔一层纱。

    白纱轻薄,却足以让人窒息。

    周思游触电一般,立即松开钟情的手。“……睡昏头了。以为在做梦。抱歉。”

    话音落下,周思游面无表情地起身,捡起椅背上的披帛,费尽全力端一副惬意淡然的姿态,向众人礼貌一笑。

    再大步流星上前,去到旋转楼梯,走向三楼。

    直至她身影全然消失,二楼牌桌旁,才有人提起嗓子,看向钟情。“钟老师您别生气……她就是……起,起床气……”

    *

    周思游回到房间,门锁落下的同一刻,黑色的绒毛披帛也掉在地上。

    她没去捡,只木着脸,似乎仍然沉浸在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

    走进浴室,水龙头里的冷水砸上脸面,镜子里,清水沿着面颊流下,成了梦里的泪痕。

    像是有些失控,又或者依照了梦里的瘾,让她凝视着咫尺间熟悉的面孔,彻底昏了头。

    ——可一回神。

    钟情身后零星的工作人员,染了酒气的墨绿牌桌,那些打着桥牌的女生们……

    所有人眼底明摆着的惊诧。

    都向周思游展示着时过境迁,她和钟情之间,阻隔着的陌生的七年。

    让周思游恍然清醒了脑子,尴尬地推开人。

    她在做什么、又在想什么呢?周思游懊恼地想,她和钟情之间,隔着的可不止七年,或者一条小猫的生命。

    她们之间错过了很多事情,每一件都是细碎的债,亏欠、不解、藏着心思。

    所谓的分离,其实也早有预兆。不过是债台高筑,于是本就不甚坚固的关系分崩离析。

    房间玄关,周思游脱下硌脚的皮鞋,甩开扎紧的发。像是急切地从身上剥离一切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简单洗漱完毕,一头扎进卧室的床,裹紧雪白的柔软的被子,模拟防御的状态。

    外衣脱在玄关,口袋里的手机也没多看,也错过了置顶里最新接收的两条信息。

    “早些休息。”

    “明天正式拍摄,打起精神来。”

    *

    一入梦,昏昏沉沉地又进入少年时期华丽的别墅。

    那栋别墅是牢笼也是坟墓,先锁住她的母亲谈厌,又困住她。

    她是牢笼中自救不暇的浮木。

    回神去,还站在月光皎洁的花园庭院,青石板路光洁如新,沿边杂草被修理得好平整。

    青石板上影影绰绰,一个昏暗的影子时有时无。

    周思游知道那是什么。

    她强忍着不去看,可不论怎样努力,那个瘦弱乌黑的小猫的影子,都会凭空出现在她脑海里。

    以及,她的眼前。

    就好像……她生命里的一部分,也跟着摔死的小猫一起,消失了。

    又或许被摔死的并不只是她的小猫。

    而是她自己。

    那夜小猫没了性命,周思游坐在床上干涩着眼也哭不出声。

    闭眼是颠来倒去噩梦,梦里,谈厌进了她的卧室,拿一个雪白枕头,闷住她的口鼻。

    “周佳念,”谈厌说,“就算我烂在这里,你也无法逃离……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他的血……厌恶我的你……又算什么呢……”

    从噩梦里惊醒,她大口呼吸,像是几近溺亡的溺水者。浑身湿透,单薄的睡衣下,是淋漓的冷汗。

    周思游不敢向房外走,走廊尽头是谈厌的房间。

    她只望向窗外。

    “……”

    别墅一楼的保姆房,两张单人床之间,是一个堆满了东西的床头柜。床头柜上,小小的台灯把房间照得敞亮。

    “妈,我明白你的意思,”钟情坐在床边,烦躁地摇头,“但是,佳念要怎么办?……”

    一道沉闷的落地声打断她的话。是周思游从二楼阳台爬进一楼保姆房的小窗。

    周思游几乎是半爬着捉紧钟情的衣袖。

    钟情下意识向她迎去,“咦,怎么哭了呀。”问完,她好像也自知答案,于是压抑地叹了口气,“唉……”

    逼仄的房间,钟情低垂着眼,伸出手,把身前人揽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

    “小年糕,别哭啦……”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从不回家的父亲。被驯化成毛色漂亮的金丝雀、不知人生除了男人还有如何意义、婚后以为得到了理想中的人生却又被冷暴力折磨至疯魔的母亲。

    冰冷的别墅,光是维持一副金碧辉煌的假象,就要烧掉许多钞票。

    “或许……夫人可以换一间稍小的房子,”钟宇柔曾向谈厌提议,“这样周先生每个月寄来的抚养费,就不至于全烧进别墅的电费与保养费里,您与周小姐的生活也可以更……”

    “滚——”

    谈厌抄起桌上瓶瓶罐罐,砸在钟宇柔脸上,尖锐的碎玻璃划进皮肤。“我家里的事,还不用你指手画脚!”

    谈厌是一个定时炸弹,随时会被引爆,难以捉摸。上一刻笑若春风,下一刻极尽暴怒,把身前所有东西都砸去地上。

    周思游讨厌她,骂她。

    躲着她。

    ——那时的钟情和钟宇柔,是周思游难得可以依靠的人。

    于是在谈厌摔死小猫的后几天,周思游跟着她们,趁着夜色,偷偷搬回钟宇柔从前的家。

    相比于别墅,钟宇柔的家实在逼仄。

    但比起抱怨或牢骚,那时的周思游更能感觉到一种劫后余生、更近自由的喜悦。

    小小的家里,没有谈厌,没有谈厌的那些高矮胖瘦的相好们。

    只有她、钟情、钟宇柔。

    头几天,周思游并不能感觉到居住条件上的差距。

    她和钟情挤在一条被子里,共用一副耳机,听钟情爱听的外文歌,又亮着眼睛看窗外星斗。

    她觉得好新奇。

    可是破旧公寓里,渗水的发霉的墙皮、时常停电的客厅、无法感应的走廊灯、打开时散发焦味的吹风机、扰人清梦的装修噪音……

    时间一久,又实在难以忽视。

    ——而在这段最难忍的时间里,谈厌盛装打扮地去往学校,找到了周思游。

    教导主任的办公室中,几位老师反而局促地站成一排。

    谈厌坐在位置上,向姗姗来迟的周思游抿起一个笑。

    “佳念,你来啦。”

    谈厌微弯着眉眼,眼波潋滟,连周思游都有些晃神。

    不可否认,谈厌真的非常漂亮。

    精致的五官与骨相,皮肤白皙如瓷,眉眼里,恰到好处的一丝媚。茉莉的香水喷在手腕,举手投足,蛊惑人心。

    美貌是谈厌引以为傲的资本。也是她唯一用心经营的事业。

    这其实很蠢。但不妨说,她从小到大的教育就是这样指导她的:做一个漂亮的第二性。

    或许少年时期的谈厌也有自己的理想。可惜潮水般猝不及防的驯化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念,”她对周思游笑盈盈地说,“你最近的成绩进步了呀,老师也都在夸你。”

    老师推着周思游向前,看着她坐去谈厌身边,又向谈厌点一点头,齐刷刷退出办公室。

    “周佳念。”谈厌说,“我知道你这几个月都住在哪里。妈妈也很好奇,钟宇柔阿姨那屋子,你真的住得惯么?如果她家真的舒服,她又怎么会住到我们家来呢?……”

    “小念,回来住吧,好吗?妈妈向你保证,以后一定不乱发脾气。也不会带男人回来了。如果别墅太大,你觉得无聊,也可以让小情回来陪你一块儿住。她成绩很好吧?如果窝在那种狭小的公寓,没有一个良好的休息环境,学习状态一定会变差吧?你也一样。妈妈希望你们都能好好学习,都能进步。”

    “小猫的事情,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小念,原谅妈妈吧,好吗?”

    谈厌从来没有这样认真,这样温柔地与周思游说过这么多话。

    她的语气、神态、眸光,都温文和蔼得让人心悸。

    ——而在这份温柔的眼神下,几乎没见过母爱的人,很容易就上了套。

    年少的周思游,或说周佳念——再次回到牢笼。

    *

    清晨醒来时,周思游还是许多晃神,盯着陌生的天花板,不知道眼前是梦是真。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