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欣的生日宴会排场大得很,在一座叫odysseus(奥德修斯)的豪华三层游艇。

    单从名字,季母对季明欣的期望便不言而喻:要做走出塞壬迷雾的勇敢又聪明的“奥德修斯”。

    见到周思游时,季明欣向她一笑,做出泰坦尼克号里杰克的招牌手势。

    隔着一层高的距离,她向周思游大喊:“iamthekingoftheworld——”

    喊完便沿着旋转楼梯噔噔跑下来。

    季明欣穿得好像一个中世纪贵族少年,英伦衬衫,深色马甲,一顶格子画家帽。

    季明欣也上上下下瞧着周思游。瞥一眼周思游的黑丝绒长裙,视线在她微卷的发上打转,“思游姐,你今天也太矜贵……”

    却是钟情不疾不徐走来,递给她一个立方礼物盒。

    “礼物。”钟情惜字如金。

    礼盒纯黑,抬头的德文翻译过来是“元宇宙概念恒星水晶”。绒绸底,烫金边,彰显其不菲的价格。

    最上的贺卡是钟情手写:“thereismoredaytodawn.thesunisbutamorningstar.(破晓的日子多着呢。所谓太阳,也只不过一颗晨星。)”

    季明欣立刻不管周思游,捧着礼盒,又拉起钟情的手,幸福得像要晕倒。“其实不用准备礼物啦……钟情导演,您能来就很好了……”

    钟情笑了笑:“季明欣,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两个人毕恭毕敬泣涕涟涟,只有周思游在尴尬。

    季明欣让她们不必带礼物,周思游是真的当了真。倘若大家都是听不懂老师潜台词的差生,倒也还好,可如若她们之间出了一个蛔虫似的优等生——那就有大问题了。

    周思游于是幽幽怨怨盯去一眼。钟情压根儿不理。

    不多时,宾客贵客已经全部到场,大多上层名流。香槟塔前,季明欣的母亲拉着季明欣,高声说一堆真真灼灼的祝福话。

    周思游边鼓掌,却见季明欣从身边服务员手里抽出两柄花剑。

    花剑轻而细,剑身柔软。

    “明欣在这几个月有学习击剑,小有所成,”季明欣的母亲在一旁笑着解释,“她说她有个朋友,今日会出席,也曾是击剑的好手。”

    “……学习击剑?这是要做什么?……”宾客间窸窸窣窣,猜测季明欣这位跳脱的大小姐的心思。

    ——而周思游也想不到,季明欣手里两柄花剑之一,居然会被塞到自己手中。

    “思游姐,我知道你在北美学过几年击剑,看你拿过奖杯。”

    季明欣说着,又向周思游抛来一件简易的防护服。“你学过几年,但毕竟好久没操练。我只学了一个多月,到底还新鲜着。我们试一试,也不算很不公平。”

    好突然。周思游心想,这大小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好歹先前通个气呢。

    几米开外,季明欣持剑在身前,神色挑衅一落,“来吧。”

    她在等周思游准备就绪。

    寿星的命令不好拒绝,这大概是每一个生日宴的不成文规定。

    周思游于是叹了口气,套上防护外套,挂起裙摆,扎紧长发。

    她向季明欣掂了掂花剑。“好吧……”

    季明欣很快进入状态。

    她一点儿没犹豫,率先发起进攻。

    ——舞池成了击剑场,何况其中一位还是这场生日宴的主角。

    这场比试当然成为众人目光焦点。

    提提嗒嗒的击剑声里,所有人屏住呼吸。

    花剑是最基本的剑种,进攻模式相对单一明了,却要受诸多规则束缚,如击中优先权和攻防转换规则。

    偌大的宴厅里,两柄普通剑银白如缎,剑身相撞的声音清脆。

    清脆的同时,是瞬息难辨的攻击。

    季明欣优先进攻,直刺敌手前身,剑身在对方黑色防护服前一掠。

    毫厘之差,周思游微侧身避开。

    一瞬攻防转换,周思游捉剑追上。

    她在几年前练的是佩剑,重速度与力量,轻规则。出剑利落,但在得分上并不占优势。

    却实在优雅。

    钟情站在人群里,不可避免也目不转睛盯着。

    她没碰过击剑,但站在宴厅观众一席间,也本能地开始欣赏。

    不愧是剑道芭蕾,钟情想,还是宫廷剑法花剑。即便最基本的剑式,也极具观赏性。

    前臂稍弯,皓腕翻转,剑锋迅猛,避开时却轻盈。两个人你来我往,只专注于柔软花剑上的厮杀。

    ‘提’,剑身摩擦。

    ‘嗒’,两剑错开撞进风中。

    周围人窸窣言语,大多喟叹称赞。有人拿出手机,抓拍几个瞬间。

    “钟、钟导!”一个身穿白裙的女孩轻敲了敲钟情的肩背,递来一个小相机。

    “构图光影什么的,也太难啦——想着您是导演,应该对这些也比较熟悉吧?”她拿着很小的一桩单反,有些自来熟,小声恳求地说,“能不能帮忙拍一拍她们的击剑呢?”

    她手上的单反相机肉眼可见地昂贵,和钟情的第一个单反品质相当。

    周围人声嘈杂起来,女孩把单反相机塞入钟情怀里,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镜头已经调试好,往上一对,便呈现季明欣与周思游纷飞的发丝。

    一瞬,周思游似向镜头望来一眼。

    惊艳的狐狸眼把整个宴厅都衬得暗淡。

    该抓准时间拍摄的。可钟情按在键上的手指,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心跳紊乱,惊慌到几乎窒息。

    ——‘要是周佳念知道那些事情,又会怎么想呀?’

    女人的声音穿透七年的时空,回到钟情脑海中。

    ——‘滚出去吧。你离开了,对谁都好。’

    钟情知道那声音是谁。

    是谈厌。

    那些怨恨的嘲笑的话,那些否定了钟情的努力、钟情的喜欢,又否定钟情整个人的那些话。

    在此刻,都如水草一般湿滑黏腻,拽住钟情不断向下跌落,坠去。

    宴厅灯火刺眼,钟情只觉得一阵晕眩。裹挟咸湿气味的空气,在此一刻真真切切成了海水,浸湿她的五官,相机快要落手。

    可她自己都要窒息了,更顾不得什么相机。

    钟情捂住脸,听身侧有人惊呼。

    眼角余光见到不远处,黑丝绒裙摆在剔透的宴厅划出弧线,束起的长发散开,翩然如一朵乌黑的浪花。

    电光石火,浪花绽开在钟情眼前。

    是周思游扶住她,漆黑的眸中全是担忧。“你……没事吧?”

    钟情愣着眼,还未答,周思游身后‘叮’的一声响。

    季明欣花剑的剑尖,抵在周思游背后。

    花剑向前指着,季明欣得意地笑开:“周思游,你输了。”

    作者有话说:

    周思游:我输了,but who cares?抱到了老婆耶( ̄▽ ̄)

    ps真实的击剑比赛是需要完全防护的哦,文章里的很不规范

    本文批注

    1 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 泰坦尼克号.泰坦尼克号

    2there is more day to dawn. the sun is but a morning star. 瓦尔登湖

    第33章

    咫尺之间,乌黑的长发散在风里,亲昵地缠绕在钟情身侧。

    “钟情,你是晕船,还是……”

    众目睽睽下,周思游揽住钟情腰肢,花剑脱手,激起宴厅稀碎的讶异声音。

    本能先于思考。又或者周思游的眼里本就没有旁人。

    便不在意别人目光,只关心钟情的异样。

    钟情藏起相机,扶稳周思游的肩,才缓缓站直身,“我……没事,”她舒出一口气,抬眼,抿下一个歉意的笑,“思游,谢谢你。”

    周思游还要说什么,是身后的季明欣“呜呼”一声惊叹,嗓音里的快乐溢于言表。

    “我打赢思游姐了——”

    她把花剑一丢,整个人蹦蹦跳跳,张牙舞爪得像是当场要来一个后空翻。

    季明欣的长辈们纷纷笑她:“你是寿星,人家让着你呢。”

    季明欣才不管,又笑嘻嘻拽紧周思游手腕。“我打赢思游姐了!打赢思游姐了诶!”

    周思游猝不及防一个踉跄,从钟情身边被拽开。

    季明欣弯眼笑着宣布生日宴冷餐会开始;同一时间,奥德修斯游艇正式进入航行。

    *

    宴厅中的冷餐会,餐品繁多。精致糕点到生鱼片海鲜,样样摆盘精巧。

    游轮运行平稳。海风轻拂,捎来淡淡花香。周思游注意到这艘游轮的点缀花,学名斯特罗斯,俗名塞壬,是北欧极昼地带难得的季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