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相间的花色美得像一片雾,淡蓝色的花瓣裹挟如梦的清香。

    清香飘散在整座游轮上。

    宴厅圆窗外,冬夜的星空明朗,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细雨。

    季明欣作为寿星被拉去敬酒,傻笑着一个个问候,周思游的视线便随她走动,掠过宴厅里层层叠叠的人群。

    却意外见到一个熟人。

    周京业的助理。

    就是这个人,在六七年前,把那条谈厌和周京业的录音甩在她面前。

    周思游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相隔太远,她没多看,又几年没见了,记不清具体五官面貌。

    转念一想,季家与周京业那商行领域或有重叠,如果互为合作对象,有些私交也没什么新奇。周京业不来,助理代为出席,好像挺合理。

    周思游收回目光。

    可那边的助理已经有所觉察。助理盯回去,身边一个男子也出了声。“那个女人,眼熟。”

    “周思游,小演员。作为季明欣的朋友出席宴会。”旁人解释,“她不是刚刚还在和季小姐比赛击剑吗?”

    “周思游?”男子顿了顿,“没听过这名字。”

    身边人立刻恭维地笑:“哈哈,您没听过,说明她不火。”

    左右聊几句,视线回到宴厅长桌外,钟情身上。

    “连先生,这就是之前和你说的导演,钟情。李印和她的后续合作大概率吹了,人脉资源给到我们这边。倘若您能替老总争取到,是最好不过了……”

    连先生闻言望去,眼色在钟情面上一荡,又意有所指地落回周京业助理身侧。他喃喃一句,“钟情,周思游,这两个人……总觉得都在哪里见过。”

    *

    周思游刚吃下最后一只芝士焗虾,季明欣正好敬了一圈酒回来。

    季明欣一边累得像要瘫坐在地上,一边拽紧周思游裙摆,吐魂似的开口,让她掩护自己去下沉舱。

    周思游稍稍挑眉。“下沉舱有什么?”

    季明欣抬头嘿嘿笑:“小姐妹的茶话会。”

    周思游一思索,拉起她,押送犯人似的向前一拍。“带路。”

    季明欣:“……”

    兴许周思游足够凶神恶煞,季明欣又满脸敢怒不敢言。二人一前一后,大步流星,一看就是要事在身,畅通无阻走过宴会厅,偶尔有人打声招呼,没人阻拦。

    只在经过旋转楼梯前,周思游又折返,伸手拽出其中被频频劝酒的长裙女子,“走了。”

    钟情半步踉跄,扶稳周思游肩膀,抬头一脸懵,“怎么了……”

    周思游:“急事。”

    钟情朝周围人歉意一笑,提步跟上。

    季明欣捂住半张脸,心里抽抽地想:怎么有一种逃课经过办公室,带着助教一起逃的感觉……

    *

    下沉舱门隐在甲板后方。

    船舱里,众人围坐,暗色的屏幕上正在放《彗星来的那一夜》。

    “谢谢思游姐掩护我过来,”季明欣咋咋呼呼入座,又向她们说,“姥姥还没起,我们可以再玩一会儿。”

    周思游点头,坐在她身边。钟情的位置旁是一位白裙女孩。

    钟情认出这是先前给自己塞相机的女孩。

    入座的瞬间,二人都是一愣。

    “你刚刚差点砸了我的相机……”白裙女孩嘟囔几句,显然有些芥蒂。

    但转念一想,也是自己硬要将相机塞到对方手里。

    算了,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女孩心道,对方好歹是小有名气的导演,还执导了季明欣最新那部电影。

    她于是扁扁嘴,决定不扫兴,便也没再说什么,给钟情挪了位置。

    “抱歉,”钟情向她一笑,“谢谢你。”

    被那笑容一晃神,白裙女孩微微红了脸,庆幸自己刚才没计较。

    周思游与她们隔了两三人,见钟情入座,忽然朝后指了指。

    她们的后方,是船舱的圆窗。

    下沉舱躲在水面以下,圆窗透出蔚蓝色的光影,好像溶解了些许月色,才显得静谧而虚幻。

    周思游用口型对钟情说:这个颜色,和你的裙子好像。

    钟情稍愣,才回头,周思游便倾斜了身子,手撑在圆窗下。

    于是斑斓的水的影子,明晃晃笼在周思游面上。

    恍惚又明丽。

    周思游徐徐靠近,用气音对钟情说:“奥德修斯号上,混进来一只海妖。”

    钟情不甘示弱,掐住对方手腕。“你挑的裙子,”她的声音也浸上海水的气息,“如果我有罪,你是同谋。”

    周思游似乎笑了一下,松开手。

    两个人板板正正坐直。

    “茶话会”的旁人正在交谈,斑斓圆窗下的悄悄话没人听见。

    女孩们围住一个叫海伦的少年,听她细数自己的启航经历。

    海伦是这次短途航行的领航员,亚非混血,皮肤偏黑,眼睛很大也很明亮。年纪轻,却做过好几年的领航员,每一段领航经历都堪称奇遇。

    近距离与冰山错身而过、在南岛撞过珊瑚礁石,也见过迎着日光纷飞的鱼丛。

    她聊到尽兴,别的女孩也跃跃欲试,说起自己的趣事。

    马术、射击、跳伞、蹦极。

    仅仅一根弓弦就足以让普通家庭倾家荡产的提琴,昂贵的珠宝,高奢时装周,包揽一整座夜航游轮的塞纳河旅行。

    她们的生活夸张又漂亮。

    有人的成年礼物是一架滑翔机,但旁人听来并不觉得惊讶,只是眨眨眼恭维几句。

    因为她们眼里,滑翔机并不是什么太难见的礼物。

    季明欣聊起自己作演员的初衷,不过是想体验多种人生,哪天没有剧本了,不演了,或学海伦一样成天浸在海风里,似乎也不错。

    二十出头的年纪,什么都想尝试。

    富家小姐们的谈论,周思游偶尔也参与,亮着一双眼睛,显然极感兴趣。

    夹在其间的钟情却些许局促。

    她不自在地抬手,托腮移开视线,掩下眼底的落寞。

    或许从物质角度上,周思游的家庭环境与这些名媛们类同。她们有经济基础支持她们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中途而废也没有关系,不会被指责,也不会内心愧疚。

    她们的喜好和爱好是可以付诸实践的,不必只停步在空想,又或者在每一次尝试以前必须严谨规划,以求效用最大。

    只有钟情格格不入。

    她没有试错的成本,所有事情都要做到最好。

    做到最好才能被看到。

    做到最好才能让她觉得,自己没有浪费别人的好心,没有浪费别人的施舍。

    她们从本质上就不一样。

    *

    茶话会到末尾,所有人脑袋里或多或少都塞了些八卦。

    钟情太过疏离冷漠,距离感十足,她们没敢多问;却有人把戏谑的目光投向周思游。

    “思游姐,娱乐圈里就没有什么骇人听闻的八卦?”

    她们的年纪未必都比周思游小。可周思游的霸道气质又实在深入人心。

    这一声“姐”叫得很顺口。

    “怎么样算骇人听闻?”周思游反问,“娱乐圈也都是俗人,别的地方该有的烂货,圈里是一个不少。”

    用词大胆,语不惊人死不休。众人听得瞪圆了眼。

    发问的女孩稍稍愣住,又托起腮,笑嘻嘻感慨:“思游姐,我有些理解你那些黑料的存在了。有时候你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季明欣这才把周思游向后拉开。“不问了不问了,明星还是要保持一点点神秘。”

    茶酒过三巡,有人提议真心话。借着酒劲,她们把平时想问不敢问的一股脑儿丢出来。

    她们大多熟识,问的问题足够没底线。等抽到周思游,只剩一个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感情上做过最重要的决定是什么。”

    周思游拿着纸条,想了很久,坦白:“好像……真没有。”

    “真敷衍,”季明欣抬手一听啤酒,“喝吧。”

    话音落下,酒未举起,敲门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季小姐,季姥姥醒了。”

    季明欣如梦初醒,手忙脚乱站起,“我、我得走了。”

    女孩们对她挥挥手,都在叹气。

    临走前,季明欣拉住钟情,可怜巴巴说:“钟情姐,一起去呗。你那份请柬就是我姥姥写的。”

    季明欣平时叫她钟导,求人的时候就叫“姐”,实属能屈能伸。

    钟情不多在意,淡淡颔首,与她一同走开。

    周思游本不想动,但一看身边熟悉的人都走了,也觉得再待着没什么意思。

    提步跟上的瞬间,舱门外,先前敲门的男子忽而将她拦下。“周思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