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某一时刻,钟情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世界都是假的。

    爱情是被塑造的,神话是被塑造的,人格是被塑造的,梦想是被塑造的。她们是各式各样的楚门,被豢养在拟态的摄影棚,被成千上万个摄像头围堵,或美丽或丑陋或突破或沉溺或生长或腐烂——

    都是死路一条。

    什么,是真实的?

    钟情恍然地看着面前音乐喷泉,脑袋里滑过谁的面颊。

    记忆里的少年青涩稚嫩。

    和那些美妙却虚幻的人、影、风景、事物都不同。记忆里的少年,纯粹而真实。

    ……周佳念。

    神思微动的时候,耳畔风也在吹。

    “belle~”

    一个欢快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钟情回身,“丁烨。”

    丁烨一身冬衣。她是法国华裔,在学院里专攻摄像摄影。大约大学二年级时,她与钟情熟络起来。

    丁烨闭上眼,双手合十,向钟情道歉:“抱歉抱歉,久等了吧?我都换好鞋了,我妈忽然call我去晒衣服……”

    钟情摇头。“没有等很久。”

    “走吧,老师也在等我们了。”

    一路上夜风和畅,看展的队伍三五成群,有专业有哏笑。

    钟情以为,这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一个夜晚。

    ——直至接近凌晨,有人笑嘻嘻地举起手机。

    “我以前一起穿一条裤子的好闺蜜出片儿了~她做的摄影导演!”那人扬起手机屏幕,“马上上映,大家走过路过看一看瞧一瞧,捧个场呀!……”

    钟情站在人群,看着聊天群里还没加载出的电影海报,慢半拍抬起头。“什么电影?”

    “不知道耶,”丁烨回答她,“好像叫什么……killmen?”

    便是这一刻,海报加载完毕。

    海报里,黑发的女孩面上血痕,眼底无尽冷漠。

    怎么是……

    她?

    望向那眼神,钟情明显地愣住。心好像被刺痛了一下。

    “belle,你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没、没有。”

    钟情局促地熄屏,收起手机。“……没什么。”

    冬夜巴黎,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消逝在人群。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番外四

    京城xx重高,高二教室。

    任课老师在讲台上看管自习,黑板上的应到实到写得还算工整。

    正是盛夏,窗外蝉鸣枯燥难听。上一节是体测,回到教室的学生早就吐掉半条魂。她们把教室里风扇开到最大,冷空调也呼呼地吹,一个喷嚏一个瞌睡,抱起午休毯子,裹在身上,卧倒在课桌。

    周佳念就是其中之一。

    讲台上,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佳念只觉得意识有了短暂的涣散,一个恍惚,脑袋重重砸向课桌。

    咚——

    她被自己撞得痛醒。

    勉强睁开眼睛,还有些难以适应。

    周围同学被那声音一惊,都看过来,小声问:“没事吧?”

    对上她们关切的目光,周思游心里困惑不已:这是……在哪儿?

    她只记得昨天钟情难得来了加利福尼亚,借住她的小洋房。两个人在客厅看灾难片,看到最后抱作一团,却意外按灭头顶白灯。

    霎时电影屏幕敞亮,上面是劫后余生的主角。

    周思游不禁感慨活着真好。小钟导接了一句,是啊,及时行乐。

    周思游把这个当作“要约邀请”。

    想着,反正第二天也没工作,她们玩到后半夜。

    再然后……

    一醒来,自己出现在高中教室里。

    周思游坐在课桌前,瞥一眼手边作业本。

    作业本上,明明白白三个字:周佳念。

    总爱幻想各类灵异神怪的周思游同学,良好地接受了事实:她重新回到了高中时代。

    翻了翻桌上课本,高二理科a班。

    周思游心想,该庆幸吗?回到的是高二年级。这个时候钟情应该还在读高三;而她与周佳念之间,也还维持着友好纯情的朋友关系。

    周思游抬起眼,看向窗外。盛夏绿色的梓树和梧桐,覆盖半层花园,花园外,一堵雪白的墙。

    那是高三年级教室所在的教学楼。

    而几年后名噪一时的小钟导,正在教学楼里,苦兮兮地当高三生。

    思及此,周思游从桌前腾地站起,一阵风似的跑向后门。

    讲台上的老师一愣:“周佳念!你去哪儿?!”

    “肚子疼!”

    丢下这句话,周佳念跑得飞快,一路狂奔消失在走廊。

    ……这看着也不像肚子疼的样子啊。

    *

    盛夏的蝉声如浪,风在耳边疾行。

    越跑着,这教学楼与花园之间的形貌也在脑海里变得越是清晰。一路上撞上好几个老师,周思游先发制人,一声响亮礼貌的“老师好”。

    脚步却不停。

    老师下意识回复“你好”,脑回路卡壳半秒。

    ——于是,在她们责问“上课时间!瞎跑什么?哪个班的?”之前,周思游早就一溜烟儿地人影不见。

    半刻钟后,高三理科a班,一个不速之客溜进教室。

    她熟门熟路地找了一个病假同学的空座位,坐在座位上,开始翻起课桌上的试题卷。

    啊,是她最烦恼也最恨的化学。

    高中时期周佳念就不喜欢化学,如今更是连题目都看不懂了。

    但也无所谓。她也不是来学习的。

    周围的高三学生被她的动静一惊,眼角余光瞥来视线。但看见是周佳念,她们也没多惊讶,反而颇为熟稔地去敲前排钟情的后背。

    钟情——她们小声说,你家大小姐来找你了——

    想让好学生钟情在上课时间分神?门都没有。

    一声声轻呼里,钟情头也不回,不为所动。

    旁人见怪不怪,向周佳念耸耸肩,用口型说:抱歉啦,她就这样。怪了吧唧的。

    周佳念摆手。“没事。”

    好在讲台上的化学老师并没注意到教室里的插曲,仍对着电子白板,滔滔不绝讲题。

    周思游坐在课桌前,托着腮,盯紧钟情后背。

    校服熨烫平整,气质温和却坚韧。

    周思游看着她,脑海忽然浮现出她们在曼谷拍摄《猎》的时候,海岛篝火边,钟情导演娓娓而来的那些话。

    onceiwasyoung,irealizedilikedagirl...anyway,whilerealizingthatflip,ialsoperceivedthat...shewaswayoutofmyleague...everythingwasintatters.

    andthatgirlissello.

    不知为什么,周思游忽然有些眼眶湿润。

    钟情为什么要说‘shewaswayoutofmyleague’呢?感情这种事情,为什么会有配得上或配不上的说法。

    相爱是一场一拍即合的游戏。只要还喜欢着彼此,游戏就不会被喊停。

    周思游有些恍然。

    明明那个时候她们都那么向往彼此,但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误会,居然真的……就这么错过了。

    一错过,就是七年。

    不等再伤春悲秋,头顶传来一阵铃声。

    下课了。

    周思游腾地从座位上站起身。

    讲台上化学老师优哉游哉收拾着教案,一抬眼,随即大惊失色地向后靠去,贴在墙边。

    她握保温茶杯的手一抖,大骇:“这同学,您哪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