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蓦然想——自己为什么要妄自菲薄?

    家境贫寒又不是她的错。至少和周思游相处的这几天里,周思游给她灌输的那些新奇知识,她都接受得很快。

    而且周思游也从未表现过对她的不满。

    甚至说到自己要去乡县,还给她带了防身的东西,还怕她被欺负,特意差小瞿来照顾她……

    周思游没有瞧不起她。

    所以,为什么要妄自菲薄?

    一想通,眼前就豁然开朗。

    钟情于是问小瞿:“周思游离开了吗?她还在府里吧?”

    小瞿点了头:“还在收拾东西呢。”

    钟情走进房内,匆匆忙忙套上衣服。

    小瞿跟着,不解问:“夫人,您要去做什么吗?”

    钟情只问:“小瞿,灾情记者出行,会有随行人员吗?”

    “当然啦!报社里会去很多人呢,有些不接近灾情现场,但也需要后勤……”

    钟情加快手中动作。

    她想,她虽然没有专业知识,但她很会照顾人。

    她可以照顾周思游。

    也许她真的可以和周思游一块儿……

    便是如此想着,钟情束起头发。

    她瞥见层层围廊外,佣人给周思游送行的那些身影。

    钟情向着那些身影跑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周思游!”

    她喊。

    远处,周思游没听见,便也没回头。

    “周……”

    却是钟情再要出声的那刻,门廊外,另一人向她跑来。

    那人护师装扮。

    钟情认得她。她是照顾钟情母亲的护师。

    ……她来周府做什么?

    眼前,周思游的身影渐渐远去了。与护师擦肩而过的刹那,钟情听见对方急切地说,“夫人,夫人!您的母亲……”

    带着哭腔。

    看护师面色与语气,钟情隐约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母亲她,怎么了……”

    或许钟情也知道答案。

    毫无预兆地,眼泪已经凝在眼眶。她看着周思游渐行渐远的背影,停下追赶的脚步。

    护师嗓音嘶哑至极,和老旧的风箱一样,憔悴干涩。

    她说:

    “夫人……您的母亲……走了……”

    作者有话说:

    你们知道我今天被锁了几次吗?七次!!!我居然还坚持更新了,我真是……(哽咽)……业界楷模…………(擤鼻涕)

    第75章 民国番外

    钟情的母亲走了。周府允许她去守灵,事实上——周先生也病得很重,总管于是也顾不上什么钟情不钟情、新夫人不新夫人了。

    城北,一夜风吹成雪,纷飞如簇。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严冬。暴雪袭来,整个世界几乎被积雪压垮,酷寒如一片冰川。各处多灾多难,山洪、暴雨、冰雹、极端天气频发。

    世界几近倾塌。

    灵堂里,钟情披麻戴孝,鬓角一朵白绢,黑顺的头发无精打采搭着肩。

    从小温柔待她的母亲,如今满面霜寒,僵硬地躺在黑木棺椁里。

    可她……

    却连看母亲最后一眼,都做不到。

    太恍惚了,于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看不清楚。窗外纷飞的细雪像人的声音,在唱悼词或挽歌。寒风灌进灵堂,吹动白色的菊花,香气刺骨。

    钟情愣着眼,眼前一片黑,一片白,混沌着,没有知觉。

    小瞿一进灵堂,眼睛便盈泪了。

    她颤颤地跪倒在钟情身边:“夫人,您、您别哭了……”

    钟情莫名想,她……哭了吗?

    钟情愣愣地看着小瞿,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脸清泪。

    她错开眼:“抱歉……”

    “夫人缘何要道歉啊!”小瞿啜泣一声,“您实在是太命苦……”

    小瞿只心想,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古人诚不我欺。如今夫人失了母亲,可与周府的契约还不算断,这辈子仍要被牵掣禁锢。

    唯一的亲人成了棺椁里一具尸,唯一的念想被严冬埋葬火化——她今后可该怎么办?

    便是此刻,映照似的,总管领着几位仆人佣人,毫无顾忌地踢开灵堂的门。

    “新夫人,别以为人死了就事了了。”一如既往刻薄,不顾人伦,“如今你母亲死了,你这身这命,还是要算在周府簿子上的。”

    钟情跪在灵堂里,对着棺椁,死魂灵似的没应。

    总管也无所谓她的应答,瞥一眼外头时辰,与身旁人说,“行了。该下葬了。”

    *

    但总管很快就轻松不起来了。

    总管不在意钟情母亲的死活,但绝不会不关心周先生的好坏。

    即便人命这事儿本也不该有什么贵贱。

    总管大人在周先生病床前忙前忙后,不分昼夜。

    只可惜,再昂贵的药物、再体贴的医护照顾,终归没在死神面前抢回人。

    这是个吃人的寒冬。

    多少奄奄的性命散为一抔土。也许只在死神镰刀下,才真正实现了魂灵平等。

    几日间,苍白覆满城北。是雪也是丧事。

    周先生的送葬礼,排场可谓无比盛大。西装革履的人来了又去,悼词与挽联写满层层叠叠的白花,歌功颂德的字眼随处可见。好像这人生前是什么与世存亡的男英雌。

    送葬礼上,周思游人在乡县,尚未回来。钟情坐在第一排边缘,没多少人注意她。

    这些隆重的仪式一直持续了许多天。

    直至一日,不速之客闯进周府。

    那些人一身黑,凶神恶煞,显然不是来送行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男踢一脚总管,又踢一脚棺椁,“姓周的就躺在里面?”

    钟情靠在一旁,愣愣地没动,脑中却无由来想到,如果周思游在这里,一定会扬起一个似讽非讽的笑——“躺在里面的人不是他,难道是你?”

    一边说着,也许还会点起打火机,吞云吐雾一瞬,呵笑着,往那人面上吐一口烟圈。

    嚣张,张扬,蔫儿坏。

    但钟情……竟意外地很喜欢。

    其实钟情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

    钟情坐在一旁,胡思乱想。

    但眼下的事实是,周思游并不在周宅。于是也没人敢那样对这刀疤男。

    刀疤男带着一行人围住总管,哗啦啦翻出一片文契,“总管大人,瞧一眼,瞧一眼——这可都是你主子欠下的债啊!”

    文契一张连着一张订起,像长长的书卷。

    周先生去哪儿欠下的这么多东西?总管压根儿不知道!

    但眼前白纸黑字,又并非作假。

    思忖半晌,周宅的几人都反应过来:这刀疤男,显然是不敢惹尚在世时的周先生——病中的也不敢惹。直到他死后,才有胆子算账。

    当真鼓破万人捶。

    “我们也是不想让周先生难堪,才没在送葬礼上人头攒动的那会儿来讨债。道上混嘛,留点儿清白和面子,是不是?”

    怎么会是这个理由?分明是不敢对上周先生那些人多势众的旧友。装阔气。钟情心想。

    周宅里,那些刀疤男一边清点账单,一边对府里陈设指指点点。

    “周先生生前就品味好啊。瞧瞧这浮雕,瞧瞧这壁画这屏风,若是再卖出手,怕是能换一墙的军丨火。”

    “老天!这宅邸连地木都有花头精能说道说道!……”

    “…………”

    最后,几人扫视一周府内人群,视线落在钟情身上,便是双眼一亮。